為中文讀者打開波蘭貴族世界:翻譯大家易麗君教授小傳
將六十多部波蘭經典文學作品翻譯成中文的易麗君教授簡介。
她讓中國讀者更深入地了解了波蘭歷史的細微之處、不僅為他們介紹過波蘭貴族習俗和條頓人的武器、也讓他們讀到奧斯維辛-比克瑙集中營囚犯的悲慘遭遇。她將貢布羅維奇(Gombrowicz)荒誕作品中的「蛹」和「嘴」的概念翻譯成中文。在她六十餘年與波蘭文學的不斷接觸中,她始終如一地扮演著在中國傳播波蘭文化的使者角色,不懼翻譯那些被別人認為是「無法翻譯的」作品。
在格但斯克大學為易麗君授予榮譽博士學位的致辭中,約瑟夫·巴胡日(Józef Bachórz )教授盛讚了她“英雄般的翻譯事業”和令人讚嘆的翻譯成就:她翻譯了六十餘本書,四十餘部文集收錄了她翻譯的作品。它使中國讀者得以了解四十多位波蘭詩人和小說家的作品——這些著作是所有對波蘭文學史感興趣之人的必讀書,其中包括:亞當·密茨凱維奇(Adam Mickiewicz)、亨利克·顯克維奇(又譯:亨利克·顯克微支,Henryk Sienkiewicz)、馬麗亞·科諾布尼茨卡(Maria Konopnicka)、雅羅斯瓦夫·伊瓦什凱維奇(Jarosław Iwaszkiewicz)、維托爾德·貢布羅維奇(Witold Gombrowicz)、佐菲亞·娜烏科夫斯卡(Zofia Nałkowska)、維斯瓦娃·辛波斯卡(Wisława Szymborska)、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奧爾嘉·朵卡萩(Olga Tokarczuk)……但,易麗君年輕時到底是如何對波蘭文學產生興趣的呢?她怎麼來到華沙?她最初的文學翻譯經驗又是怎麼樣的呢?
從湖北到華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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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在卡托維茲音樂學院舉行的波蘭語大使獎頒獎典禮上,易麗君教授被授予波蘭語榮譽大使稱號,圖源:Marcin Tomalka / Agencja Wyborc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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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麗君1934年出生於中國湖北省。那時的中國與今日截然不同,大部分地區都處於日本的佔領之下。她形容自己的家庭是「居住在農村的知識分子」。她的祖父曾在日本留學,父親是一位中學教師,支持女孩接受教育,並重視女兒的意見。正因如此,十歲的她來到省會武漢繼續求學,最後考上當地的大學。還在讀中學時,她就接觸到密茨凱維奇的《青春頌》(“Oda do młodości”),當時是從法文翻譯成中文的。在武漢大學學習時,她又閱讀了中國現代文學之父,魯迅先生的作品。而正是魯迅,最初將波蘭文學介紹給中國讀者。
在武漢大學學習一年後,易麗君與另外五名學生一起,被政府選中,派出國深造。 1954年與她一起來到波蘭的人中,有一位名叫袁漢鎵的青年——當時是原子物理學專業的學生,後來成為她的丈夫和多年的翻譯合作夥伴。
波蘭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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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格但斯克大學授予易麗君教授榮譽博士學位,圖源:Damian Kramski/Agencja Wyborc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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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生首先必須修讀一年波蘭語課程,為他們之後在華沙大學進行五年的波蘭研究做好準備。
「我們到波蘭的頭等大事,就是學習波蘭語。可我剛學了兩個月,就生病住院了,醫生決定給我輸血。後來醫生告訴我,給我輸血的是身體非常健康,非常聰明的波蘭大學生。沒想到,我的身上竟然有了波蘭人的血!」——易麗君在周曉沛和趙剛合著的《中國和波蘭的故事》一書中回憶道。經過一年的語言學習,讀波蘭語系的中國學生再也不能指望任何特殊對待:「在第一堂文學史課上,我們拿到了一份閱讀清單【……】。清單上列出了近百部作品,僅涵蓋了從中世紀到18世紀的作品」——易麗君回憶道。在接受"Literaria Copernicana"採訪時,她又談道:「我至今仍記得自己是如何日夜苦讀顯克維奇的三部曲的,總共有260餘萬字。【……】在那五年裡,我們彷彿住在山洞裡。但我必須承認,那也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五年。 」
1960年,易麗君完成碩士論文答辯後回到中國,先在中國國際廣播電台蘇聯-東歐部工作。兩年後,她進入北京外國語大學東歐語系教書,並在那裡工作至退休。
有人讀過《先人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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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當·密茨凱維奇的《先人祭》,卡齊米日·德梅克(Kazimierz Dejmek)編導,華沙國家劇院,首演:1967年11月25日,圖源:Franciszek Myszkow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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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gzorcyzmy. "Dziady" Adama Mickiewicza w układzie tekstu i reżyserii Kazimierza Dejmka, Teatr Narodowy w Warszawie, premiera: 25 listopada 1967 roku, fot. Franciszek Myszkowski
她的文學翻譯之旅真正始於亞當‧密茨凱維奇的《先人祭》(“Dziady”)。「1968年1月,華沙國家劇院上演了《先人祭》,震驚了整個【波蘭】首都。演出期間,觀眾與演員一起朗誦劇本節選【……】現場氣氛緊張,反蘇情緒高漲。演出期間,蘇聯大使勃然大怒,憤然離場。不久之後,《先人祭》被撤檔,因此華沙大學的大學生隨即舉行示威遊行。這部戲劇出乎意料地震撼人心,以至於能夠撼動整個波蘭社會」——易麗君在接受"Literaria Copernicana"採訪時回憶道。
華沙大學生和知識分子抗議的迴響也傳到了中國。在與中國外交官的會議上,周恩來總理問他們是否有人讀過密茨凱維奇的這項著作,能夠理解這部著作到底為什麼引發瞭如此廣泛的社會動盪。他得到的回答是一片沉默。於是,一項決定就此做出:必須將《先人祭》第三部分翻譯成中文。起初,相關部門聯繫了一位資深的老譯者,但他認為這部作品無法翻譯。此外,在文化大革命期間,翻譯一部歐洲經典作品可能被視為支持錯誤的政治路線或具有資產階級傾向。然而,當易麗君從一位在人民出版社工作的鄰居那裡得知,無人願意接手這個計畫時,她立刻自告奮勇主動請纓。多年後,她回憶說:「青春給了她翅膀」。
煤油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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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下放到農村從事體力勞動的大學教授,左一:易麗君,圖源:Agencja Wyborc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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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時局動盪,大學停擺,而易麗君——正如成千上萬的學生學者一樣——被下放到農村從事體力勞動,向農民和工人學習。他們在湖北沙洋縣的日子裡,每天都充滿了繁重的體力勞動和思想訓練。易麗君回憶說,只有到了晚上,才屬於她的「真正生活」。 「但翻譯這個任務並不是學校委託給我的,算是我私下的工作,所以我只能秘密地進行」——她在接受“Literaria Copernicana”採訪時回憶道——「我找到一間經常空置的小屋,就躲在裡面偷偷工作。正是在這間破舊的小屋裡,在一盞煤油燈下,我把《先人祭》翻譯成中文。這是我第一次翻譯波蘭文學作品。」
除了極其晦澀難懂的語言、複雜的文化背景以及缺乏字典或評論文本可供參考之外,易麗君還要克服身體的疲憊以及隨時可能被發現的風險。她回憶說,對她而言最難翻譯的部分是《即興》(“Wielka Improwizacja”),但她希望讀者能原諒她,因為波蘭讀者也很少有能夠完全讀懂作品。譯稿在沙陽完成後,易麗君又在北京進行了潤飾。 1973年,當她來到華沙參加了國際展覽會時,她與原來的導師探討了譯稿最終的樣子。
1976年,由易麗君翻譯的《先人祭》第三部出版,是文化大革命後在中國出版的第一部外國文學作品。
索普利佐夫小鎮的居民採什麼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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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杜施先生》的劇照,雷沙德·奧爾登斯基(Ryszard Ordyński)執導的1928年的版本,圖源:Filmoteka Narodowa / www.fototeka.fn.org.p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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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dr z filmu "Pan Tadeusz". Na zdjęciu: Mariusz Maszyński i Zofia Zajączkowska, fot. Filmoteka Narodowa / www.fototeka.fn.org.pl
此事之後,新的翻譯任務來了,其中就包括波蘭史詩,《塔杜施先生》(“Pan Tadeusz”)。這部作品的翻譯對任何一位譯者來說都堪稱畢生之作。這一次,易麗君更加謹慎,反覆斟酌。亞當·密茨凱維奇的這部作品先前已被譯成中文,但是用散文而不是詩歌。第一次嘗試將其譯成詩歌,卻被出版社拒絕。易麗君和她丈夫接受了挑戰並完成了此巨大的任務,但由於他們在一定程度上參考了林洪亮曾經所做的前三部翻譯稿子,因此,他的名字也出現在了書的封面上。
然而,最至關的問題在於:如何才能將波蘭貴族的世界翻譯成中文呢? 「《塔杜施先生》中對大自然的描寫是他最寶貴的財富,其精彩程度甚至超越了最傑出的山水畫。但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在植物和真菌的命名翻譯上遇到了極大的困難——作品中光一個片段就提到了多達十種蘑菇物種!」——她在烏蘭的“Z notatnika tłumacza literatury polskiej i chińskiej”(暫譯:《取自波蘭和中國文學譯者筆記》)中回憶。而且,難處並非在這終結!
此外,還有一大堆波蘭特有的,具有文化和歷史意義的詞語,如:żupan(一種窄袖長裙,胸前的紐帶直扣至脖頸處,波蘭民族服飾的重要元素)、kontusz(一種長袍,通常及膝以下,前面有一排裝飾性的紐帶,是匈牙利和波蘭-立陶宛男性貴族穿著的一種外衣)、konfederatka(波蘭各軍事單位在歷史上都曾使用過一種尖頂四角帽)、rejent(原來的書記官名稱,一類在政府機關任職,一類則負責記錄判決)、或chłodnik(指由發酵酸牛奶、甜菜幼莖、黃瓜、濃稠甜菜根汁以及檸檬汁製成的一種清爽冷湯)——而這一切難以用一個字概括,必須藉由描述和語境才能表達清楚。中國和波蘭之間存在著截然不同的文化層次和歷史背景差異,最重要的是,波蘭語漢語這兩種語言在文法和語音上完全不相容。 「漢語和波蘭語的差異如此之大,以至於它們相互翻譯相比從波蘭語翻譯成任何其他印歐語系語言都更具挑戰性」——波蘭語教授,趙剛在“Postsctiptum Polonistyczne”(暫譯:《波蘭語後記》)中指出——「漢語之美在於其簡潔、豐富的比喻、韻律和聲調。而波蘭語則偏好長句和豐富的表達方式」。
這似乎幾乎不可能,但易麗君盡力而為。她將十三音節的詩句改成了十三字或十四字的詩句。然而,漢字的聲調特性使得無法保留波蘭語詩歌原有的韻律感──翻譯過程中總會有所遺失的。然而──正如張廷廷在其著作“Chiński przekład Pana Tadeusza. Historia, fenomen, problemy i inspiracje”(暫譯:《〈塔杜施先生〉》的中文譯本:歷史、現象、問題與靈感》)中所寫的那樣——中國讀者欣賞到了她所找到的「既要保留原詩的韻律形式,又要符合中國古典詩歌韻律規則的嚴格規定」的黃金平衡點。
波蘭文學不同之面
奧爾嘉·朵卡萩,《太古和其他的時間》("Prawiek i inne czasy"),譯者: 易麗君 、袁漢鎕,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年
上世紀九十年代和本世紀初,波蘭與中國開啟了文化交流的黃金時代,而易麗君教授的翻譯工作也持續進行。多年來,她翻譯了:切斯瓦夫·米沃什、雅羅斯瓦夫·伊瓦什凱維奇、尤利安·圖維姆(Julian Tuwim)、馬雷克·赫瓦斯科(Marek Hłasko)、顯克維奇(包括《條頓騎士》(„Krzyżacy”,與張振輝合作)、《火與劍》(„Ogniem i mieczem”)和《大洪水》(„Potop”)、納爾科夫斯卡、塔德烏什魯熱維奇(又譯:塔杜施·魯熱維奇,Tadeusz Różewicz)、茲比格涅夫·赫貝特(Zbigniew Herbert)、斯沃瓦米爾·姆羅熱克(Sławomir Mrożek)、辛波斯卡和託卡爾丘克的作品,但也有揚·布熱赫瓦(Jan Brzechwa)、漢娜·奧若戈夫斯卡(Hanna Ożogowska)和雅尼娜·波拉津斯卡(Janina Porazińska)等作家的作品。
「對我來說,最好的譯作是伊瓦什凱維奇的《名望與榮耀》(„Sława i chwała”)”——她在接受"Literaria Copernicana"採訪時回憶道—— 「我還與一位波蘭學生合作翻譯了這位作家的《草莓》(„Poziomka”),該書後來在中國廣受歡迎,甚至被納入中小學教材,激發了許多學生對波蘭語的興趣。 」
易麗君教授也從事研究和教學工作。她長期任教於北京外國語大學波蘭語系,編寫了多種波蘭語教學材料,並為中國百科全書撰寫了三百餘條波蘭文學條目。她著有《波蘭文學》以及《波蘭戰後文學史》書籍,並發表了大量關於波蘭作家的文章。
因此,她因其傑出貢獻在中國和波蘭榮獲眾多獎項也就不足為奇了。她曾獲得的獎項包括波蘭共和國功勳騎士十字勳章、波蘭國民教育委員會功勳章、波蘭共和國外交部長因在世界範圍內推廣波蘭的傑出貢獻而頒發的證書,以及格但斯克大學授予的榮譽博士學位。 2012年,她獲得了跨大西洋圖書協會年度獎(Transatlantyk)。2014年,她獲波中建交65週年紀念勳章,2018年榮獲中國翻譯界最高獎:翻譯文化終身成就獎。
易麗君於2022年2月7日於北京逝世,享年87歲。兩年後,在她誕辰90週年之際,以她名字命名的首個獎項在北京波蘭駐華大使館頒發,獲獎作品是由趙剛和孫維峰翻譯的斯坦尼斯瓦夫·萊姆(Stanisław Lem)的《完美的真空》(„Doskonała próżnia”)。易麗君獎由北京波蘭文化中心和波蘭駐華大使館共同設立。
農舍的茅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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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但願我能活到那幸福的一天
這本書能在農舍的茅簷下流傳
鄉下姑娘一邊搖著紡車把線紡
一邊低聲吟唱她們喜愛的詩行
【……】
但願那些鄉下姑娘也捧著這首詩
它正如她們的歌謠一樣單純樸實! 」—— 密茨凱維奇在《塔杜施先生》的後記中寫道。
他可能沒想到,多虧了來自湖北的一位執著,不知疲倦的女孩,他的詩最終也會流傳到遙遠的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