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作家鲜为人知的童话故事
童话的想象世界不仅为儿童提供娱乐,也为成年人提供关于当代的反思。亨利克·显克维奇、艾丽查·奥若什科娃、波莱斯瓦夫·普鲁斯和弗拉迪斯拉夫·莱蒙特等波兰作家都意识到童话故事的叙事力量,并创作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如今在很大程度上被忽视的奇幻故事。
1888年,艾丽查·奥若什科娃(Eliza Orzeszkowa)反思作品中奇迹和魔法的作用时,指出道:
“能使人复活的水、会歌唱的树、像人一样说话的鸟儿、像神一样爱的人——这一切都存在,只不过需要穿越七海、七山、七个森林,进入童话之地,才能看到且享受这一切。”
2019年,奥尔加·托卡尔丘克(Olga Tokarczuk)被瑞典学院授予诺贝尔文学奖。在她的受奖演讲中,这位作家指出了:“我们缺乏语言、缺乏视角、缺乏隐喻、缺乏神话和新的寓言”来描述当代世界。尽管她意识到不可能再回到这样的故事讲述方式,但她认为我们有必要找到一种不同的方式来谈论现实。在其诺贝尔奖演讲中,她还提到了小时候听过的安徒生写的故事并回忆道:“孩子时,我听到这些故事时总是哭得涨红了脸,因为我深信那些器具就过着与人差不多的社交生活,有着它们自己的问题与情感”,构成了人类命运的寓言。同样,她将动物、河流和天体视为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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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娜·孔塞霍为奥尔加·托卡尔丘克《遗失的灵魂》创作的插图,图源:Format 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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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卡尔丘克将她的故事置于有形的、真实的与无形的、精神的、梦幻的之间。在其处女作——“Podróż ludzi Księgi”(暂译:《书民之旅》);《太古和其他的时间》(“Prawiek i inne czasy”)、“Księgi Jakubowe”(暂译:《雅各布之书》)以及由乔安娜·孔塞霍(Joanna Concejo)创作插图(并不一定是为儿童而写的)《遗失的灵魂》(“Zgubiona dusza”)中都可以找到童话主题和象征。这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借鉴民间真理、古代寓言和传说,以平衡,冷静的方式评论现在并预见未来。得益于取自魔法世界的元素,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能够传达给来自世界各地、在不同文化中长大的任何读者。
其他波兰诺贝尔奖获得者和著名作家也使用了这种童话故事的普遍主义(哪怕是在现实主义盛行的时代!)。
当民间智慧成为文学:亨利克·显克维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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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亚什·瓦雷利·拉基可夫斯基(Eliasz Walery Radzikowski),“Baśń Tatrzańska”(暂译:《塔特拉山童话》),“Pocztówki”出版物,1908年至1920年,图源:Polona 国家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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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十九世纪末科学、进步和工作的实证主义口号慢慢开始消失时,人们对形而上学和超自然现象产生了兴趣。在现代主义者崭露头角之前,文学中就已经出现了向魔法性的转变。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诺贝尔奖得主亨利克·显克维奇(Henryk Sienkiewicz;主要与“使波兰人心振奋”文学联想到一起)曾经也写过童话、寓言和传说。他的兴趣甚至包括神秘主义以及遥远东方的宗教。此外,他使用波兰民间故事中的人物和主题的同时还参考了印度、埃及、希腊和腓尼基文化,为读者展示一些永恒的价值观。他用丰富多彩的语言打破了通常的说教主义,轻松处理流派界限。如今,我们视为童话故事的故事在他的演绎中更像是在篝火旁讲述的流行故事,而不是道德教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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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格林斯基(Józef Gliński),“Bajarz polski: baśnie, powieści i gawędy ludowe”(暂译:《波兰童话故事集:童话故事、小说和民间传说》),“Rój”:Księgarnia Stow. Naucz.Polskiego 出版社,华沙,1928年,图源:Polona 国家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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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克维奇“Diokles. Baśń ateńska”(暂译:《迪奥克里斯。雅典之童话》)的主人公是想要探索世界真相的一位希腊青年。作为回报,他放弃所有的舒适。在这个故事中,真理以一个裹着多层长袍女人的形象出现。通过此长袍的逐渐褪去,主人公更接近了解真相的秘密,但当最后一层长袍被褪去时,他就失明了。向雅典娜女神恳求解救时,他得到一个承诺:死后他将看到相当于了解宇宙本质一样的光明。显克维奇在给作家亚当·克雷霍夫斯基(Adam Krechowski)写的信中如此介绍自己的思路:
“在当今如此没有文化的时代,人们有时就想逃离野蛮,逃到希腊神庙,从歪扭的曲线逃到直线,最终——从浮夸不诚实的短语逃到清晰高尚的言语——因此,有一天我再也忍受不了,自己也逃离了,而《雅典之童话》是如此诞生的。”
对于显克维奇而言,无用地追求真理该主题与其说是一种逃避现代的形式,不如说是对现代的一种反应。这位作家显示了人在生活中应该遵循的一些价值观。在名为“Bajka”(暂译:《童话》)的另一部作品中,他做出了相同的事情(该故事不再参考希腊神话,而是参考查尔斯·佩罗的《睡美人》童话)。显克维奇版本里,仙女们拜访还在摇篮里的公主,每位仙女都给她不同的礼物:魅力、闪亮的眼睛、苗条的身材、财富。仙女女王扮演着说教的角色,拒绝转瞬即逝的礼物,将善良送给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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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亚什·瓦雷利·拉基可夫斯基,“Baśń Tatrzańska”(暂译:《塔特拉山童话》),"Pocztówki"出版物,1908年至1920年,图源:Polona 国家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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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bałowa bajka”(暂译:《萨巴瓦童话》)——作者对波德海勒地区(Podhale)民间传说和扎科帕内方言的致敬并非自作多情。没有公主和仙女,却有一位地道的波兰高山族人(góral)——萨巴瓦(Sabała,十九世纪说书人和歌手扬·克热普托夫斯基 Jan Krzeptowski 的绰号)和死神,作为主角。该故事的戏剧结构使它能够分为两幕:在第一幕中,死神以老妇人的形式被聪明的高山族人阻碍,在第二幕中死神则被上了宝贵而残酷的一堂课(受耶稣的一把耳光)——怜悯之课。也许这实际上是两个独立的童话故事合而为一?
显克维奇很可能是1889夏天在扎科帕内的 Czarny Staw Gąsienicowy 湖畔写了“Sabałowa Bajka”。他当时急于不让扎科帕内另一位艺术家,斯坦尼斯瓦夫·维特凯维奇(Stanisław Witkiewicz)超越他,第一个出版与高山族人相关的故事:“这倒不要紧,但我不明白为什么维特凯维奇非要垄断它,何况我似乎比他写得更好”。他警告杂志编辑员不要纠正方言拼写。如今,该故事的两份手稿幸存下来:一份在波兰国家图书馆,另一份在华沙公共图书馆。两份在引言长度以及文体上有细微的不同,这证实了人们对显克维奇的看法:他不断改进自己的作品。
当魔法与现实调戏:艾丽查·奥若什科娃和波莱斯瓦夫·普鲁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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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亚什·瓦雷利·拉基可夫斯基,“Baśń Tatrzańska”(暂译:《塔特拉山童话》),“Pocztówki”出版物,1908年至1920年,图源:Polona 国家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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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童话呢?1888年艾丽查·奥若什科娃在她的“Baśń”(暂译:《童话》)中给出了答案:
“是隐藏在记忆中遗忘角落的记忆之女,是引导灵魂走向遥远的未知,使其穿过海洋、山脉、森林走下去的预感。”
奥若什科娃的这部作品标志着这位作家创作最后阶段的开始。那时,她彻底失去了对解决社会问题的乐观和信念,于是她转向形而上学,而她的人物逃进想象的世界。1871年出版的“Pamiętnik Wacławy”(暂译:《瓦茨瓦娃日记》)不幸的主角埃米尔卡(Emilka)生活在完美爱情的幻想中,但她却不可挽回地失去了这个爱情。1902年,奥若什科娃采用童话惯例,邀请读者进入“… I pieśń niech zapłacze”(暂译:《……让歌哭泣》)小说里的世界。在呈现人物时,她使用出现在许多童话故事中的两位兄弟的主题——其中一个出去闯荡,另一个呆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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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格林斯基,“Bajarz polski: baśnie, powieści i gawędy ludowe”(暂译:《波兰童话故事集:童话故事、小说和民间传说》),“Rój”:Księgarnia Stow. Naucz. Polskiego 出版社,华沙,1928年,图源:Polona 国家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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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śnie największych pisarzy polskich”(暂译:《最伟大波兰作家的童话》集收录了奥若什科娃“Źli bracia i dudka”(暂译:《坏兄弟与音管》)的作品。该故事的情节让人想起尤利乌什·斯沃瓦茨基(Juliusz Słowacki)的浪漫剧《巴尔拉迪娜》(“Balladyna”)。按父亲的命令,两个懂事的儿子和一个傻乎乎的儿子去森林采摘浆果。谁收集最多,谁就第一个结婚。两位嫉妒的兄弟杀死他们的那个不太聪明的弟弟,将其埋葬,并在坟墓上种一棵樱桃树。不久后,一个人经过这棵树,用树枝做出一支音管。该乐器用人声唱出被谋杀的年轻男孩的故事。这部作品是一个关于正义和真理迟早总会浮出水面的简短寓言。
奥若什科娃和塔德乌什·格拉波夫斯基(Tadeusz Grabowski)共同著作的名为“Ad Astra. Dwugłos”(暂译:《前往星际:二重唱》)书信体小说也具有童话故事的风格。这位女作者多次计划访问的比亚沃维耶扎森林(该计划1898年才实现)成为了与传说交织的,关于波兰-立陶宛历史故事的文学背景。故事中,松林成为混合树木森林的转变应该被解读为入侵者进入了波兰领土(云杉披上了骑士的斗篷,而与黑暗竞争的光明无非代表善与恶之间永恒的斗争)。作者本人指出了该故事的惯例,从她自己的描述“童话故事——也许并不是童话故事”中你可以看出她对这种文学类型的态度——不被视为纯粹的幻想,而是包含了一丝真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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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迪斯瓦夫·斯科齐拉斯(Władysław Skoczylas),“Bajka”(暂译:《童话》),“Podhale”艺术复制品出版社,1912年至1936年,图源:Polona 国家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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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若什科娃所使用的自然主义在“Wesele Wiesiołka”(暂译:《月见草的婚礼》)中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这部作品是一部以植物和动物世界为背景的童话故事。森林里,月见草与蜀葵的婚礼正在筹备中,但婚礼仪式参与者之间却发生矛盾。当该矛盾解决后,仪式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断。隐喻层面对自然的细致描述参考到人类世界。略带伤感的巴洛克式语言以及整个故事的植物人物导致读者的警惕放下。奥若什科娃从一个儿童故事讲述者变成一个民俗爱好者以及文化现象的敏感观察者。
波莱斯瓦夫·普鲁斯(Bolesław Prus)也尝试过现实主义与奇幻的结合并且在这一方面取得了良好的效果。《玩偶》(“Lalka”)中的人物——沃库里斯基和伊莎蓓拉所听到的“O uśpionej pannie i zaklętych skarbach na dnie potoku”(暂译:《关于沉睡的少女和溪底的魔法宝藏》)童话故事在小说之外,作为童话独立存在。《玩偶》中,这个故事显然起到针对一对主角的一种暗示的作用。在这一神奇的故事中,一位铁匠试图拯救被困在溪底金库中的一位沉睡少女,但他的任务以失败告终。同样,沃库里斯基的爱情,尽管他能够为爱牺牲一切,仍然无法克服逆境——社会差异、心爱之人的不情愿。因此,民间智慧直接体现在现实主义的小说中,是对人物命运的寓言,而不仅仅是让作品情节更多样化的因素。
当童话是自由的隐喻:弗拉迪斯拉夫·莱蒙特
诺贝尔奖获得者弗拉迪斯拉夫·莱蒙特《农夫》(又译:《农民》,“Chłopi”)小说中存在童话元素是理所当然的。通过观看其中的一个人物,罗赫(Roch),就能够体会到这一点。他在小说中扮演一个民间故事讲述者的角色,向丽卜卡(Lipce)村落的居民讲述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罗赫讲述了各种奇观的故事:关于血腥的战争,关于在咒语影响下沉睡在山脉里的军队……,关于伟大的城堡——那里有充满黄金的房间,有穿着白色的长跑,受咒语影响的美丽公主在月夜哀叹,等待其救主……,那里有可怕的龙守护的无尽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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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格林斯基,“Bajarz polski: baśnie, powieści i gawędy ludowe”,“Rój”:Księgarnia Stow. Naucz. Polskiego 出版社,华沙,1928年,图源:Polona 国家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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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更有趣的是该作家的另一部作品,“Komurasaki”(暂译:《濃紫》)的故事。这是关于日本娃娃的一个故事,她在巴黎古董店里与其他活着的雕像一起生活,能够思考,能够感受。当然,莱蒙特并不是参考木偶剧惯例青年波兰运动的唯一一个艺术家,但由于这位诺贝尔奖获得者作品中童话风格通常使用的并不多,因此这部作品值得特别关注。现代主义风格的这一种童话并没有将观众分为成人和儿童,却重视一个通用的信息,而通常不幸的结局与常规的“他们从此幸福地生活着”公式形成鲜明的对比。
莱蒙特的陶瓷女主人公被赋予了人类的敏感性:她经历孤独、爱情、与心爱的人分离、不被接受、恐惧等等各种经验。她的陌生感来自于与祖国的距离:我们通过投影看到“樱花盛开”、“溪水潺潺金沙”的幸福土地。梦似的诗学还强调了故事的童话氛围。该故事是应“Chimera”月刊编辑的要求而写的。杨·磊曼斯基(Jan Lemański)也在本杂志上评论莱蒙特作品,他指出:
“作者就像一位统治者,在征服了现实世界之后,吸了一口气,让创造的第七天充满了对美的崇拜……这就是为什么该故事中回响着最纯粹的抒情……”。
1924年,这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对创作奇幻世界进行了最后一次尝试。由作者本人在标题中用“童话”一词定义的“Bunt”(暂译:《叛逆》)描述了动物主角与统治世界的人类之间的斗争。作品中出现的娃娃实际上是一位施了魔法的公主。语言学者芭芭拉·科斯莫夫斯卡(Barbara Kosmowska)如此解释其诅咒的解除:
“这个情节时刻可以解读为莱蒙特对童话故事本质的看法:童话故事即使杀人,也能防止死亡。……哑巴男子与获救的公主一起骑马进入未知世界,是童话故事赋予我们的自由象征。在强奸和暴力的现实世界中这种自由是无法获得的。”
来源:"Baśnie największych pisarzy polskich"(暂译:《最伟大波兰作家的童话故事》由K.雷惹尼斯卡(K. Leżeńska)选,华沙2000年;芭芭拉·科斯莫夫斯卡,"»Reymonta siódmy dzień stworzenny«, czyli odpoczynek przy baśni",出版于“Słupskie Prace Filologiczne”,1/2002;A.库尼丘克-特日期诺夫斯基卡(A. Kuniczuk-Trzcinowska),"Jeden autor, kilka wersji. Wokół »Sabałowej bajki«",出版于:"Wiek XIX. Rocznik Towarzystwa Literackiego im. Adama Mickiewicza",IX(LI),2016年;G.勒古特廓(G. Legutko),"Peregrynacje w czasie i przestrzeni. Wokół »Baśni i legend« Henryka Sienkiewicza",出版于:"Studia Filologiczne Uniwersytetu Jana Kochanowskiego w Kielcach",第28卷,第1部分,2015年;A.那若勒斯卡(A. Narolska),"»Puszcza starożytna« Elizy Orzeszkowej",出版于:"Wiek XIX. Rocznik Towarzystwa Literackiego im. Adama Mickiewicza",VI(XLVIII),2013年
作者:阿格涅斯卡·瓦尔恩科(Agnieszka Warnke),2021年12月23日
译者:司徒静(Magdalena Stoszek-Deng),2023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