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文学世界最新之面
令人轰动的作者姓名、文学璀璨之星,以及以伟大历史为背景的个人化的故事——这就是现代波兰文学中(从报道文学到儿童文学)最重要的趋势。
温柔的女讲述者
诺贝尔奖得主——当瑞典文学院宣布获奖者的名字时,他就立即成为某个国家文学的标志。波兰人曾五次荣获诺贝尔奖——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瑞典学院认可了亨利克·显克维奇(Henryk Sienkiewicz)强大的历史小说传统、弗拉迪斯拉夫∙萊蒙特(Władysław Reymont)伟大的农民小说以及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和维斯瓦娃·辛波丝卡(Wisława Szymborska)的诗意敏感。
在新千年的开端,波兰文学的走向略有不同。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加·托卡尔丘克(Olga Tokarczuk)是因“一种叙述想象,以百科全书的激情呈现边界越界的生活形式“而获奖的。正是对叙事新形式的探索、不同流派和风格的融合,以及故事呈现的多维性,成为了波兰当代文学叙事的新指路明灯。
在其诺贝尔获奖感言中,托卡尔丘克强调了“温柔”这一范畴,即“拟人化、共情化的艺术”。她声称:编写故事意味着赋予物体生命,赋予世界微小碎片以存在感,正是这些碎片映照着人类经验、生存境况和记忆。”这位作家通常通过探寻神话——尝试解释生死、善恶等人类伟大的问题来实现这一点。通过对传统和历史的重新诠释,她向我们解释现在、向读者展示着当代的挑战,如:移民的问题(《云游》,“Bieguni”)、父权制世界秩序(“Empuzjon”)、宗教遗产(《雅各布之书》,“Księgi Jakubowe”)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糜骨之壤》(“Prowadź swój pług przez kości umarłych”)。
终达星辰
斯塔尼斯瓦夫·莱姆,《机器人大师》(Cyberiada),图源:浙江文艺出版社
当托卡尔丘克的叙事想象力根植于过去,斯坦尼斯瓦夫·莱姆(Stanisław Lem)则明显走在他所处时代的前列。这位波兰科幻小说的领军人物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预言了电子书和有声读物的时代。他在名为:《技术学大全》(Summa Technologiae)的散文中探讨了另类现实,在“Obłok Magellana”(暂译:《麦哲伦星云》)中提到了一部智能手机的原型。他的另一本书,《机器人大师》(“Cyberiada”)为世界闻名的《模拟人生》游戏创作者带来灵感。莱姆的科技和语言创造力在波兰,乃至整个世界至今仍深受追捧。他的著作,《索拉里斯星》(“Solaris”)的新版时刻出现在书店里,而他与另一位著名作家,厄休拉·勒古恩的通信或由沃伊切赫·奥尔林斯基(Wojciech Orliński) 撰写的传记(“Lem. Życie nie z tej ziemi”,暂译:《莱姆:超凡脱俗的生活》)也同样受欢迎。
波兰文学界重要人物的诞辰或逝世周年纪念日每年都提供重新深入了解他们生平和作品的良好机会。著名人物传记在波兰经久不衰——不仅在科普方面(如:安杰伊·弗拉纳谢克(Andrzej Franaszek)所写的米沃什和兹比格涅夫·赫贝特(Zbigniew Herbert)的传记),也在纪实文学方面(如:由玛格达莱娜·格热巴乌科夫斯卡(Magdalena Grzebałkowska)所编写的马丽亚·科诺布尼茨卡(Maria Konopnicka)的传记或由安娜·比孔特(Anna Bikont)和尤安娜·什琛斯纳(Joanna Szczęsna)所写的《维斯瓦娃·辛波丝卡记忆琐事、友人和梦想》("Pamiątkowe rupiecie, przyjaciele i sny Wisławy Szymborskiej")等。
波兰传记作家撰写的传记通常针对作家或者艺术家——尤其是女性的。女性传记填补了文学、艺术和音乐史的空白,也填补了世界史和地方史的空白。尤安娜·库切尔-弗里德里沙克(Joanna Kuciel-Frydryszak)著作:“Chłopki. Opowieści o naszych babkach” (暂译:《乡下妇女:我们祖母的故事》)的成功完美地展现了波兰读者的探寻根源、正视过去、为那些被官方叙事忽视的人们发声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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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剧与悲剧相对,即:文学的新发现
多萝塔·马斯沃夫斯卡(Dorota Masłowska)是波兰文坛的一位独特声音。无人能出其右地对社会现状做出如此精准的诊断,亦无人能如此精湛地将多元风格与美学融为一体。年仅十九岁的她便凭借被誉为“第一本波兰痞子文学的小说”的“Wojna polsko-ruską pod flagą biało-czerwoną”(暂译:《波俄战争》)一书轰动文坛。几年后,她凭借“Paw królowej”(暂译:《女王之孔雀》)荣获波兰最负盛名的文学奖——“尼刻”文学奖(Nike),从而巩固了她的明星地位。
马斯沃夫斯卡最大的优势在哪里呢?她的讽刺、非常出色的对比运用、与她所描述的现实(以及与她自身的)保持距离感,以及丰富多彩的语言。她在名为:《我们之间挺好的》(又名为:《无论我们多么努力》,“Między nami dobrze jest”)戏剧中展现了这些特质。该剧的主人公是三代女性,他们之间却始终难以理解。战前的波兰语在扭曲的广告语中显得格格不入,最终又遭遇与粗俗语言相撞。在这位作者的每一部新作品中,高雅文化都近乎媚俗,而她不羁的批判则指向对当代社会更深入的剖析。
什切潘·特瓦多赫,《国王》(“Król”),图源:上海文艺出版社
什切潘·特瓦多赫(Szczepan Twardoch)的作品同样能唤起读者强烈的情感。与马斯沃夫斯卡相比,《国王》(“Król”)的作者花了相对较长的时间才成名了。他最初创作的是奇幻小说,但却凭借其阳刚、略带通俗文学色彩的散文风格赢得了评论界的赞誉。特瓦多赫所描绘的复杂的民族关系、交织的语言和方言、跌宕起伏的情节、以宏大历史为背景的人生悲剧、末世般的景象——这一切都令人着迷、发人深省,令人无法忽视这些著作。
“我是步行到达中国的”
波兰出口最多的文学产品是报告文学?。让人能够在其中像在镜子一样看到自己关于人性的非虚构故事或讲述遥远地方的故事始终拥有一批忠实的读者。汉娜·克拉尔(Hanna Krall)被誉为这种文学的大师。在其作品中,她刻画了二战期间犹太人的命运和灭绝的记忆。雷沙德·卡普钦斯基(Ryszard Kapuściński)因其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关于埃塞俄比亚君主的著作《皇帝》("Cesarz")的书名而获得了“波兰报告文学皇帝”之名。“我是步行到达中国的。首先【……】我飞往香港。在香港,我乘坐当地火车来到一个偏僻的小站——有人告诉我,从那里我可以过境前往中国”——作品被翻译次数最多的这位波兰作家曾经在其《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Podróże z Herodotem")一书中回忆道。虽然他于1957年秋访华的记录已不复存在,但卡普钦斯基(他本人也是一名摄影记者)以中国长城为背景自拍了几张并且拍摄了许多小镇的居民(主要是儿童),而这些照片却依然留存。
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Podróże z Herodotem"),图源:云南人民出版社
卡普钦斯基是一位极为敏锐的现实观察者,但与此同时他并不回避自己的评论。他的报道从而有时更像小说而非虚构作品。尽管如此,他仍然激励着探索他们独特的语言和叙事形式的年轻作家。对一些人来说,波兰成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素材源泉——例如菲利普·斯普林格尔(Filip Springer)以充满激情的方式描绘着波兰的建筑景观。其他人则渴望更远的旅行(通常是越过东部边境)——伊戈尔·梅奇克(Igor Miecik)在其“Sezon na Słoneczniki”(暂译:《向日葵季节》)中考察了2013年独立广场示威和社会动荡浪潮后的乌克兰,而维特多·沙博尔夫斯基(Witold Szabłowski)则探索了如何“用一把刀、一把勺子和一把叉子”建立一个帝国(《克里姆林宮的餐桌》,“Rosja od kuchni, Jak nakarmić dyktatora”)。乌克兰战争爆发前在波兰出版的这些报告文学著作如今,尤其具有现实意义。
报告文学作品的创作者不仅超越国界,也超越了体裁。散文让他们能够更自由地叙述并且采用更个人化的视角。不仅仅是他们——近年来,我们见证了该文学类型的复兴。记录安杰伊·斯塔休克(Andrzej Stasiuk)的东方之旅的回忆录兼反思作品(如:《去往巴巴达格》,“Jadąc do Babadag”)揭示了欧洲(包括波兰)非传统的一面,融合了历史、人类学和哲学视角。
个人告白
马尔钦·维哈,《未弃之物》("Rzeczy, których nie wyrzuciłem"),图源:新星出版社
文学之旅也是自我发现之旅。马尔钦·维哈(Marcin Wicha)最初从事设计封面、海报,并创作新闻评论插图。尽管他继续是一名非常成功的平面设计师,但他的名字很快不仅是在书籍的社论页上出现,也出现在书脊上:首先作为儿童出版物的作者,后来作为个人散文和关于设计的专栏的一名作者。他的《为何我不再热爱设计》(“Jak przestałem kochać design”)是与父亲的告别之作。维哈将对母亲去世的哀悼转化为一部文学杰作:《未弃之物》(“Rzeczy, których nie wyrzuciłem”)是感性而不算过于情感化,略带幽默和反思的一篇散文。这位作者凭它荣获了波兰最重要的文学奖项。后续作品进一步印证了这位作家的才华。令人惋惜的是,维哈于2025年初去世,波兰文学界从而失去了一位敏锐的观察者和批评家。
斯坦尼斯瓦夫·乌宾斯基(Stanisław Łubieński)——一位热爱自然和未知事物的爱好者也在探索周边的世界。尽管在其《抓住十二只喜鹊的尾巴》("Dwanaście srok za ogon")中,他主要扮演的是鸟类保护者的角色,但他的作品与近年来蓬勃发展的生态文学相契合。在波兰图书市场上,回归自然似乎并非昙花一现的潮流,也并非对气候危机的短暂回应,而是对人类与非人类共存以及地球未来的深刻(自我)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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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娜·奥耶维奇(Tina Oziewicz, 文字)和亚历山德拉·扎永茨(Aleksandra Zając),《我们的情感王国》("Co robią uczucia"), 图源:海豚出版社
关于接近大自然、关于充满冒险的徒步之旅、关于价值观和情感的私密故事以及引人入胜的教育书籍——这一切同样都包含在儿童文学中。谈到这一点,值得回顾一下的是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波兰插画学派的风潮。智慧、风趣、海报似的简单化风格以及对民间传说的借鉴,使波兰平面设计师赢得了国际赞誉。他们的插画作品与著名作家和诗人的文字相得益彰,通常自行创作故事,激发孩子们的想象力。杨·马尔钦·杉策尔(Jan Marcin Szancer)、博赫丹·布特恩科(Bohdan Butenko)、奥尔加·谢马什科(Olga Siemaszko)、安东尼·波拉丁斯基(Antoni Boratyński)、亚当·基利安(Adam Kilian)和约瑟夫·魏尔康(Józef Wilkoń)这几位大师如今都拥有了可敬的继承者。
亚历山德拉·米契林斯卡(又名:米泽林斯卡)和丹尼尔·米契林斯卡(Aleksandra Mizielińska & Daniel Mizieliński)凭借他们的《地图》(“Mapy”,全球销量超过三百万册,被翻译成四十多种语言)征服了世界。他们随后创作的非虚构图画小说,如:《地下·水下》(“Pod ziemią, pod wodą”)或《世界国家公园》(“Którędy do Yellowstone?”)等都登上了畅销书排行榜。他们的成功无疑得益于小型出版商的信任和勇气。例如,波兰的Dwie Siostry小型出版社帮助推广如米热林斯基夫妇等许多艺术家,其中还包括多洛塔·卡西安诺维奇(Dorota Kassjanowicz)和她的冒险故事《金属国的小王子》,以及蒂娜·奥耶维奇(Tina Oziewicz, 文字)和亚历山德拉·扎永茨(Aleksandra Zając,插图)以及她们所创作的关于情感的非凡作品,如:《小精灵的秘密生活》。
三次获得了“插画奥斯卡奖”,即博洛尼亚最佳童书奖(Bologna Ragazzi Award),四次获得了国际安徒生奖提名(插画奖)的伊娃娜·奇米勒斯卡(又名:伊沃娜·赫米莱夫斯卡,Iwona Chmielewska)在国外的知名度甚至高于在波兰国内。她在亚洲国家尤其受人喜爱——她的许多原创绘本最初在韩国出版,目前她的作品从韩语翻译成中文的已超过二十部。
作者:阿格涅斯卡·瓦尔恩科(Agnieszka Warnke),2025年8月
译者:司徒静(Magdalena Stoszek-Deng),2025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