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屠杀体验是否塑造了斯坦尼斯瓦夫·莱姆的科幻世界呢?
斯坦尼斯瓦夫·莱姆作品中科幻的未来景象是否隐藏了这位作者作为大屠杀幸存者的痛苦过往?而且,最近半个多世纪以来,读者和研究人员为什么一直未能发现此事呢?
斯坦尼斯瓦夫·莱姆(又译:斯坦尼斯拉夫·莱姆、斯塔尼斯拉夫·莱姆,Stanisław Lem)是科幻小说巨擘,也是20世纪最著名的波兰作家之一。他的著作,如:《机器人大师》(“Cyberiada”)或《星际旅行日记》(“Dzienniki gwiazdowe”)已被翻译成多种语言,销量达数百万册,他的其他著作,如:《索拉里斯星》(“Solaris”)已被改编成电影。尽管他对未来的许多大胆设想最终都变成了现实,他对技术阴暗面的洞察直到最近才开始吸引大家的关注。2016年出版的莱姆传记以令人惊讶的方式揭示了他的写作及其过去,甚至挑战了过去半个世纪以来人们对莱姆的解读方式。
在其名为:“Zagłada i gwiazdy”(暂译:《大屠杀与星星》)一书中,莱姆学者阿格涅什卡·加耶夫斯卡(Agnieszka Gajewska)提出,在莱姆对未来的精彩、大胆且常常怪诞的想象之下,这位作家埋藏着自己痛苦过去的痕迹。这一系列可怕的经历包括在屠杀中死里逃生并且失去了大部分的亲人。这些战争经历,正如他的犹太血统一样,是这位作家一生都不太愿提及的话题。事实证明,他可能更愿意在其作品中包含这些痕迹的碎片。正如加耶夫斯卡所指出的那样,这些痕迹被加密,被掩盖之后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叙事空白、似乎无用的奇事、意想不到的事件转折以及怪诞的景象中”。这一切也许能够解释,这些内容到底为什么长期以来一直不为读者和评论家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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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沃夫全景,来自冉娜·斯沃尼耶弗斯卡(Żanna Słoniowska)的“Przedwojenny Lwów: Najpiękniejsze fotografie”(暂译:《二战前的利沃夫。最佳的图片》),图源:Wydawnictwo RM 出版社,华沙,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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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姆于1921年出生在利沃夫(波兰语:Lwów,德语:Lemberg;如今乌克兰的 Львів)时,该城市(奥匈帝国加利西亚省的前首都)三年前刚刚成为了重获独立的波兰的一部分。莱姆的父母——受人尊敬的医生,塞缪尔·莱姆(Samuel Lehm)和萨宾娜(Sabina,娘家姓:沃尔纳,Wollner)都是已波兰化的犹太人。
根据他名为:“Wysoki Zamek”(暂译:《高堡》)的回忆录,莱姆度过了一个幸福而又田园诗般的童年,他被慈爱的父母和一大群表兄弟、姑姑、叔叔等家属包围着。这是有迹象的——他们匿名地出现在书页上。
谈到童年时,莱姆总是声称他是因为纽伦堡法案才知道自己的犹太血统(德国国会于1935年通过的纽伦堡法案是一种种族法。根据该法,犹太人被剥夺德国公民身份、法律保护和他们的财产)。加耶夫斯卡则持相反观点:莱姆的父母在犹太教堂结婚,并积极参与利沃夫犹太社区的生活(其中包括向宗教社区捐款)。他们的儿子参加了犹太宗教课程(并获得了最高成绩)——这可以看作是莱姆夫妇实际上并未与犹太血统断绝关系的证据。
1941年纳粹进入利沃夫时,斯坦尼斯瓦夫·莱姆仅仅20岁。加耶夫斯卡开创性地重建了他在那段黑暗岁月中的生活,填补了一些空白,并确定了一些迄今仍是谜团的事实。其中之一是莱姆幸存于1941年6月30日所谓的监狱大屠杀——在此期间,他先被迫在 Brygidki 监狱整理尸体,然后在利沃夫街头的大屠杀中差点被处决。他之所以幸存下来,是因为德国电影摄制组的到访导致处决突然停止了。他后来将这一场景包含在他的科幻小说《其主之声》(“Głos Pana”)中。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莱姆很可能待在利沃夫犹太人居住区。他使用假波兰身份证逃出后在德国 Rohstofferfassaung 公司工作。他的父母在纳粹占领期间一直在利沃夫周围的不同藏身之处度过。
战争结束后,大家已经很清楚,利沃夫不再会属于波兰,于是莱姆全家搬到了克拉科夫。那时,莱姆大家庭的几乎所有成员——“Wysoki Zamek”页面上的所有匿名叔叔阿姨们——都死于大屠杀,在利沃夫和贝乌热茨(Bełżec)灭绝营被杀害。莱姆的最后几位亲人在战后的1946年的凯尔采(Kielce)反犹骚乱中被杀害。
莱姆几乎一生都避免谈论这段战时经历,而且即使谈论了,他也巧妙的掩饰这段真实经历。然而,据加耶夫斯卡的说法,这些可怕的事件再次出现在莱姆的科幻小说以及开启他作家生涯的现实主义小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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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涅什卡·加耶夫斯卡“Zagłada i gwiazdy”一书的封面,图源:Culture.pl
战争在莱姆的第一部小说,名为:“Szpital Przemienienia”(暂译:《显圣容医院》)的一部现实主义作品得到了直接体现。故事发生在战争期间。在一家精神病院医生们正在为纳粹即将到来做准备。小说的主人公斯特凡·图日尼耶茨基(Stefan Trzyniecki)是一名波兰医生,他和莱姆写这部小说时同龄。小说中反复出现的主题之一是——他只要不刮胡子,马上就会看起来像犹太人。
在其分析中,加耶夫斯卡揭示的另一个似乎不太关键的元素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建筑细节——高耸于医院大楼之上的一座“土耳其塔”。在建筑基础设施中,它的作用始终不清楚。加耶夫斯卡将这座塔与利沃夫圣拉撒路医院联系起来。这栋楼建于19世纪末,采用新摩尔风格,距离莱姆的家不远,在这座城市景观中是一个特色元素。
加耶夫斯卡认为,莱姆的小说以这种隐秘的方式,不仅描绘了精神病院病人的战时悲剧,也讲述了利沃夫犹太居民的故事。与此同时,正如加耶夫斯卡所指出的那样,这也是莱姆与战后波兰共产党所强加的审查制度的一种复杂博弈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这一关于一家精神病院被清除的故事不仅是一个寓言或哲学论文,而且也是讲述苏联占领的城市犹太原居民的故事——在那个年代无法提到的创作主体,同时也是没人爱听的一个故事。
战争和大屠杀两个主题还出现在莱姆的另外两部小说中,这两部小说与“Szpital Przemienienia”一起构成了名为“Czas nieutracony”(暂译:《尚未失去的时间》)的三部曲。在其中的一部小说中,莱姆加入了名为:“Operation Reinhardt”(暂译:《菜因哈德行动》),准纪录片的一个章节。该章节详细描述了贝乌热茨集中营——莱姆许多亲属很可能被杀害的地方。因此,加耶夫斯卡总结说,这三部曲可以被看作是逃离犹太人居住区,躲藏着生活在所谓的“雅利安”城市区伪装的故事。
从这个角度来看,莱姆在讲述自己在利沃夫童年的“Wysoki Zamek”小说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省略所有犹太方面的内容以及犹太人在这座城市的存在,这一点似乎足以让人感到惊讶。虽然莱姆进行这种自我审查的原因显然很复杂并且包括波兰真正存在的审查制度(战后利沃夫成为苏联的一部,因此“利沃夫”这个名字不能出现在书中),但加耶夫斯卡认为,莱姆有意识的策划了这一部分——为了不讨论自己的犹太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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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库尔特·梅切格执导的《前往金星的第一艘太空飛船》的剧照。主演:谷洋子、奥尔德里奇·路凯斯、巩特尔·西蒙,图源:Studio Filmowe OKO / 波兰国家电影档案馆 / www.fototeka.fn.org.p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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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dr z filmu "Milcząca gwiazda" reżyseria: Maetzig Kurt, 1960. Na zdjęciu: Ignacy Machowski i Oldrich Lukes., fot. Studio Filmowe OKO/Filmoteka Narodowa/www.fototeka.fn.org.pl
加耶夫斯卡在莱姆更知名的科幻作品中同样发现了其战时利沃夫记忆的痕迹。这些痕迹并不容易找到——正如她所说的一样,此记忆“作为典故、联想和比喻”被埋没在里面,还“用置于宇宙旅程和替代时间线掩饰”。因此,在很大程度上,对读者来说是看不见的……有人可能会说,通过这样做法,莱姆成功地将大屠杀和他的记忆偷偷带入了一个空间并把它们留在那里让我们在多年后才找到它们。但,如今,它们已成为了幸存者的证词。
加耶夫斯卡从目击者和幸存者角度(在大屠杀研究中很常见的主题)探索了莱姆战争经历的这些痕迹。与莱姆的战争经历相关的主题并不局限于战争暴力场景,还包括战争流离失所等方面。加耶夫斯卡在莱姆的叙事和人物中找到了这些事情的痕迹——如:时不时像穿越遥远星系的难民的主角。“你似乎能感觉到,他们实际上无处可归”——加耶夫斯卡写道。
在莱姆早期的科幻小说之一“Powrót z gwiazd”(暂译:《星际归来》)中,主人公,Hal Bregg 在执行太空任务后返回地球发现,他所离开的星球已经面目全非(由于爱因斯坦膨胀悖论所起到的作用,他100多年后才返回地球)。此外,Hal 还被宇航员同事的死亡记忆所困扰。一位精神病医生(加耶夫斯卡将其视为莱姆的另一个自我)建议,他应该把这些记忆留给自己,因为将其讲给别人只会加剧他的孤立感。在这方面,Bregg 有点像一场灾难的幸存者——这场灾难使其似乎不再适合所谓的“正常”世界……
后来,Hal Bregg 意外地目睹了机器人被筛选烧毁且坠毁——根据加耶夫斯卡的说法,这一场景让人想起了20世纪的历史。这种“临死的机械挣扎”场景导致了主人公的精神崩溃。如此的话,Hal Bregg 可以被视为一个伪装的大屠杀幸存者——他回到了他不再适应的世界,并且必须以某种方式去应对它。
斯坦尼斯瓦夫·莱姆小说,“Tales of Pirx the Pilot”(“Opowieści o pilocie Pirxie”)英文版本的封面,1990年,图源:Mandarin
莱姆最著名的科幻系列,“Opowieści o pilocie Pirxie”(暂译:《宇航员珀珂斯故事集》)中也大量隐含着对大屠杀的暗示。以其中的一个故事为例,加耶夫斯卡展示了如何可以将其视为战争主题的转换,即:大屠杀目击者对眼前的苦难漠不关心。在这个故事中,一艘宇宙飞船上的一群人不情愿地目睹了另一艘宇宙飞船上船员的死亡,并在事件发生后立即回到他们飞船的舞厅跳舞。加耶夫斯卡将这个莱姆故事称为:“米沃什《鲜花广场》(“Campo di Fiori”)的宇宙版本”——这是波兰文学中对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的一首诗的引用,也是对这一主题最著名的实现。
在莱姆的另一部经典作品,《星际旅行日记》(“Dzienniki gwiazdowe”)的一章《第十一次航行》中,伊翁·蒂奇(Ijon Tichy)来到了由叛乱机器人统治的一个星球。这些机器人似乎从人类那里学会了暴力之后正在做出一些可怕的行为。故事在一个令人毛骨悚然,让人想起了灭绝营中的选拔(手持斧头的机器人杀害人类的儿童)的场景中达到高潮。
正如加耶夫斯卡所说,这个风格化的片段以巴洛克风格的语言,利用反讽的距离来打断与大屠杀历史事件的可能联系。莱姆这种对大屠杀的恐怖和怪诞的描述在波兰文学中是无与伦比的。故事继续揭示机器人反常行为背后的真正原因(这些机器人实际上是装扮成机器人的人),并以一个充满讽刺的结论结束:“是的,你想想,只有人类最坏,其实还是挺宽慰的。”
在“Opowieści o pilocie Pirxie”系列的另一个故事中(“Terminus”),我们遇到一个机器人。它是一次可怕的宇宙飞船灾难的唯一幸存者,这场灾难导致所有船员缓慢死亡。受创伤的机器人的电子电路保存了船员们的最后时刻——他们彼此分开,用摩尔斯电码进行交流。这份音频记录成为了死者留下的一种“瓶中信”。但是,正如加耶夫斯卡在其结论中所提到的那样,垂死的船员如鬼附体般的活在机器人体内。对于珀珂斯来说,他的道德困境处于他是否应该将机器人关掉(或者更确切地说“终止”),从而有效地抹去可怕的记忆,以及那些人存在的痕迹。
斯坦尼斯瓦夫·莱姆小说,“His Master's Voice”(《其主之声》)英文版本的封面,图源:Mandarin
莱姆科幻作品中“加密”个人经历最直接的例子也许是他1968年的《其主之声》(“Głos Pana”)小说。主人公,霍格思(很可能是莱姆的另一个自我)讲述着他朋友拉帕波特教授的战争故事。这个故事似乎与主线情节无关,在这本关于与外星文明接触的书中也没有任何作用。
拉帕波特给霍格思讲的故事包括1942年在他家乡的监狱院子里发生的街头处决的恐怖场景。拉帕波特靠墙站了几个小时,等待处决轮到他,直到一个摄制组的意外到来救了他的命。在此期间,他目睹了一个怪诞的场景:一个犹太男子努力试图说服德国人,他自己也是德国居民,但他却用意第绪语说服他——对于拉帕波特来说(在他当时的精神状态下),这个场景似乎无限好玩。在等待行刑队轮到他时,他决定将自己的思绪转向转世化身。
直到许多年后,在其1972年写给他的美国翻译迈克尔·坎德尔的一封私人信件中,莱姆才首次承认,霍格思所讲述的拉帕波特的故事实际上是他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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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尼斯瓦夫·莱姆《凳子女》,图画,图源:http://english.lem.p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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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耶夫斯卡还展示了莱姆对人体的看法是如何受到大屠杀的影响的:在:“Astronauci”(暂译:《宇航员》)中,人体被称为:“可塑物质”,而在“Bajki robotów”(暂译:《机器人寓言故事》)中,人体被称为:“钙支架上的粘性物质”。如今,通常从生物技术和超人类主义的角度而释义的人体生长部位主题也可以看作是莱姆对大屠杀的创伤记忆的痕迹,因为是纳粹大屠杀才引入了人体彻底毁灭的想法。
在加耶夫斯卡书上引用的,莱姆于1962年对阿尔伯特·加缪《鼠疫》所写的评论中,莱姆指出,这位法国作家的寓言作品未能给目睹更残酷事件的人们留下深刻印象。这一点也很难不让我们意识到,他实际上在谈论自己。
加耶夫斯卡尝试重构莱姆的思路:如此的人之所以无法认同《鼠疫》中所描述的在满是遗体沟渠上聚集的葬礼队伍,是因为在加缪的世界里,参加葬礼的人有时间,能够感到绝望和悲伤。与此同时,莱姆对自己的想法进行了批判性思考,认为这是“野蛮的”。他明白,艺术作品不能一直重复“用人体制作的肥皂”等这样的话,但他同时强调,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在自己内心体验到他所说的“对人的彻底怀疑”(渗透到我们当前的感觉)是非常重要的,而根据他的看法,加缪没有这种体验。正如莱姆所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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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人类的一种多余的知识迫使艺术家保持沉默——至少在迄今为止存在的诗学和旧惯例的框架内他必须保持沉默。”
在此背景下,加耶夫斯卡总结道,莱姆对文学流派、类型和诗学的实验、他对著名叙事模式的改造,他将哲学思考构建为怪诞形式的习惯,使他在面对道德危机和人类末日时能够摆脱沉默的僵局。
这似乎是一个恰当而重要的结论——不仅让我们更好地理解莱姆作品在现代世界的重要性,而且还将波兰文学置于国际战后文学的更广阔背景中。
作者:米克瓦伊·格林斯基(Mikołaj Gliński),2017年8月19日
译者:司徒静(Magdalena Stoszek-Deng),2024年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