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波蘭與中國接壤：一段不人未知的波蘭歷史
雖然對讀者來說這一點也許難以置信，但17世紀，在距離波蘭首都6000多公里的地方設有與中國接壤的一個小型的波蘭國家——雅克薩（Jaxa）。這個夾在俄中之間，鮮為人知的政治實體是由一名波蘭貴族，尼基弗爾·切爾尼戈夫斯基（Nicefor Czernichowski）建立的。他被中國人稱為：「賢明的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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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4年夏天，位於西伯利亞荒野深處的基廉斯克營地。一名流亡的波蘭貴族，尼基弗爾·切爾尼戈夫斯基剛剛謀殺了這片偏遠地區的總督，拉夫連季耶·奧布赫夫（Lavrentijn Obuchov）。對他而言，這是一場復仇。
在營地每年舉辦的市集上，這位沙皇官員強姦了切爾尼戈夫斯基的女兒，佩拉吉婭（Pelagia），一位東正教神父的妻子。好色的奧布赫夫正乘船駛過勒拿河正準備離開時，切爾尼戈夫斯基帶著一群武裝人員趕來襲擊了他。今天看來，他的行為也許顯得有些極端，但這個波蘭人當時很清楚，除非是親自動手，否則肯定沒法報仇——事實上，考慮當時的情況，這位強姦犯總督根本不可能為自己的罪行負責。
理所當然的是，殺害一名沙皇政府官員意味著切爾尼戈夫斯基和他的同夥在俄羅斯除了死刑之外別無路可出。
因此，他們決定向東進發，前往莫斯科管轄不到的地方。他們聽過一些故事說，多年前，有人曾冒險前往黑龍江沿岸的一片土地之後發現，那裡可以種植莊稼（這點在西伯利亞很難做到），還能找到豐富的銀礦。
收集好武器和食物之後，由84人組成的隊伍乘船離開軍營，沿著勒拿河順流而下。隊伍中包括切爾尼戈夫斯基的三個兒子和一位名叫赫爾莫吉尼斯（Hermogenes）的一位當地修士。他隨身帶著聖母像。在即將開啟的旅程中他們將穿越西伯利亞嚴酷的荒野，前往距離基廉斯克營地一千多公里的地方......
我宣誓效忠沙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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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齊格蒙特三世·瓦薩（Zygmunt III Waza）在斯摩棱斯克。托馬索·多拉貝拉（Tommaso Dolabella）17世紀畫作殘片，圖片來源：公共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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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4年夏天導致切爾尼戈夫斯基不得不逃亡的事件被多種資料描述，其中一份匿名手稿，大約20年後以拉丁文寫成，寄給了丹麥皇家秘書。其敘述略有不實：
「葉尼塞斯克軍營裡住著一位波蘭上校。當一位總督奴役了他的處女妹妹，他對這一卑鄙行徑感到憤怒，於是勸說他的同僚們對此反抗。後來，在他們謀殺了總督，洗劫了商販攤位之後，他們離開軍營，向東逃竄。」
這個故事以及其他類似版本的故事，使人們確信是切爾尼戈夫斯基的妹妹或妻子受到了這位官員的虐待。然而，歷史研究表明，實際上遭受奧布赫夫迫害的是切爾尼戈夫斯基的女兒，佩拉吉婭。然而，關於這位波蘭貴族最初到底是如何來到西伯利亞的，似乎從未存在過任何疑問：他在17世紀30年代抵抗俄羅斯入侵波蘭的戰鬥中被俘，後來被流放到那裡。
事實證明，切爾尼戈夫斯基有機會回國，但他投機取巧的行為最終導致了他的流亡。波蘭最終贏得了戰爭，和平條約允許波蘭戰俘返回祖國。然而，在回國途中，切爾尼戈夫斯基選擇向沙皇宣誓效忠──並非因為他想成為俄國的忠實僕人，而是被隨之而來的豐厚報酬所吸引。
收到錢財並與一位莫斯科女士結婚後，他很快就叛逃了。在前往波蘭的途中，他又被俄國人抓住，並由於他的欺騙行為，1637年他與妻子一起被流放到葉尼塞斯克軍營。他們在那裡度過了12年，之後被重新安置到基廉斯克地區。
穿越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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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爾尼戈夫斯基充分利用了自己的流亡生涯。在葉尼塞斯克，他與著名的西伯利亞殖民者，葉羅菲·哈巴羅夫（Yerofey Khabarov）共事，很可能是共同發展農業。後來，哈巴羅夫率領了俄國前往黑龍江最早的一支遠徵隊。此行威懾了當地達斡爾族和通古斯族部落而聞名遐邇，但最終被迫撤退。
顯然，令人畏懼的哈巴羅夫有可能在切爾尼戈夫斯基下決心前往黑龍江的決策上起到一定的作用。然而，這位波蘭人在黑龍江河畔上度過的時間比哈巴羅夫的要和平得多。切爾尼戈夫斯基沒有參加遠徵，卻成為了基廉斯克地區一家鹽場的負責人，後來又被任命指揮一支哥薩克部隊。這位波蘭人和他的妻子在那裡過著幸福的生活，養育了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兒。一切都很順利，直到那場不幸的市集。
由於缺乏道路和小徑，河流是當時西伯利亞的主要交通要道。正因如此，在謀殺奧布赫夫後，切爾尼戈夫斯基和他的隊伍（他們推選這位波蘭人為逃亡隊伍的領袖）乘船離開了基廉斯克。但西伯利亞當地的氣候經常導致河流長時間結冰，而這一點阻礙了切爾尼戈夫斯基的旅行。
西伯利亞地域遼闊再加上俄軍較慢的反擊，使得他們沒有遭到緊追──這倒不成問題。但小隊伍在西伯利亞荒野中跋涉數月，無疑是極為艱辛的。
切爾尼戈夫斯基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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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遇到結冰的河流，就把船拖上岸，沿著河岸拖行。這些船是西伯利亞特有的船型：小巧輕便，專為適應多種地形而設計的。在那個年代，把船從一條河拖到另一條河是西伯利亞歐洲殖民者的常見做法，而且往往是到達目的地的唯一途徑。
但對切爾尼戈夫斯基船員影響最大的並非極寒或飢餓——在前往黑龍江的旅途中與當地部落的衝突以及疾病奪走了隊伍大部分成員的生命。波蘭歷史學家，馬里安·杜別茨基（Marian Dubiecki）在其19世紀的著作“Obrazy I Studya Historyczne”（暫譯：《歷史描繪與研究》）中記載，切爾尼戈夫斯基探險隊遇到的難處之一甚至包括與騎著馴鹿的敵人戰鬥。
1665年，當漫長的西伯利亞寒冬終於過後，剩下的七十餘人抵達了黑龍江江畔。他們決定在阿爾巴津軍營的舊址定居。這座軍營原本是由哈巴羅夫的部下在他之前遠徵期間建造的。當切爾尼戈夫斯基隊伍發現它時，它早就被燒毀──在中國人驅逐哈巴羅夫及其殘暴的哥薩克人後，曾對這裡發動攻擊。
中國並不歡迎哈巴羅夫在此地向當地達斡爾部落收取貢品的迫害性行為。但由於該遺址位於河流斷崖上，具有防禦潛力，新來者決定嘗試在那裡建造自己的軍營。後來，這座軍營以切爾尼戈夫斯基家族的古老徽章「雅克薩」的名字而聞名。
統領萬物的君王
最初只不過是逃亡者的營地所在的地方，後來發展成一個規模不大卻擁有主權的小型國家。其領土沿黑龍江北岸延伸，東至結亞河綿延400多公里，西至約100公里。杜別茨基對切爾尼戈夫斯基首都建立幾年後的描述如下：
這是一座木製堡壘，據一位當代人士稱，呈長方形，矗立在陡峭的河岸峭壁上，兩座定居點的塔樓俯瞰著它。另一側，面向山丘的土地上，只有一座瞭望塔。瞭望塔有一扇大門，是通往堡壘的唯一入口。大門上方是一座宮廷，宮廷上方設有瞭望台。河岸邊的另外兩座塔樓內有居住區。塔頂經過加固，用作瞭望台，可以有效抵禦敵人。根據一份稍早的資料記載，堡壘內只有一個糧倉，而且由於地勢崎嶇，不可有水井。
「賢明的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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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紀荷蘭人繪製的阿爾巴津圍城圖，圖源：維基共享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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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爾尼戈夫斯基在黑龍江河畔上的成功得益於其合理的統治。與上述提到的哈巴羅夫不同，他並非前來掠奪，而是來定居。他成功贏得了當地達斡爾人和通古斯人的信任。他們成為了他的臣民：他們用毛皮向他進貢，以換取保護，免受哥薩克人的侵擾。這位波蘭人日益增強的軍事實力使這種保護成為可能——各種膽大妄為的勇士（其中包括被流放的波蘭人）紛紛湧向他，尋求從俄羅斯或當時的滿洲（那裡也關押著許多歐洲俘虜）的庇護。
最終，切爾尼戈夫斯基麾下擁有500名士兵，堡壘前還有一個相當大的村莊。村莊由大約40棟房屋、營房和一座由赫爾莫吉尼斯修士建造的小教堂組成，周圍環繞著木樁圍欄和護城河。人們開始種植穀物，農民則在黑龍江沿岸建立新的定居點。
切爾尼戈夫斯基一手統治雅克薩：他掌管軍隊、司法和財政大權。該小型國家擁有自己的法律（很可能是由切爾尼戈夫斯基與赫爾莫吉尼斯共同製定的）。這位波蘭人設法與中國建立了外交關係。中國向他寄送了波蘭文信件（很可能是在波蘭傳教士的幫助下寫的）。中國當局稱切爾尼戈夫斯基為「賢明的可汗」，並容忍雅克薩在其邊境的存在。但這種情況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命中註定要消滅
當時身在俄國的荷蘭外交官，尼可拉斯‧維特森（Nicolaes Witsen）在其著作“North and East Tartary”（暫譯：《北韃靼與東韃靼》）中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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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收到來自北京關於黑龍江河畔上一座軍營的一封信：「位於黑龍江河畔中國邊境的雅克薩軍營距離長城有20天的路程。那裡駐紮著300名莫斯科士兵。」
中國的確於1670年派遣軍隊以便摧毀這座波蘭據點。他們或許是被切爾尼戈夫斯基試圖與俄羅斯建立友好關係的行為激怒了：儘管雅克薩曾經擊退了俄軍的多次進攻，但1669年，其波蘭居民開始自願向沙皇官員進貢。
切爾尼戈夫斯基很清楚，他的這一小國度恰好夾在兩大強國之間，岌岌可危，獨自一人難以維持太久。因此，他覺得必須與沙皇達成某種協議。而中國人對此的反應在所難免。
波蘭人奇蹟般地成功擊退了中國人的攻擊。這必定給俄國統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兩年後，他……判處切爾尼戈夫斯基死刑。結果呢，這不過是為皇室赦免波蘭人開闢了道路，赦免令在死刑判決兩天后就頒布了，而這位波蘭人很快被任命為總督。1674年，雅克薩成為俄國的一部分。
雅克薩的陷落與今日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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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世紀中國繪製的阿爾巴津圍城圖，圖源：維基共享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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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爾尼戈夫斯基一生中最後一個被證實的事件是他1675年率領軍隊成功地進入當時的滿洲（今日東北）。他們的任務是遣返被中國驅逐的部分達斡族人。他用來建立自己小型國家的那一軍營後來在1685年被中國軍隊摧毀。但基本上可以確認，此事發生在切爾尼戈夫斯基年老去世之後很久。
如今，你如果前往雅克薩軍營的舊址，你會發現俄羅斯的阿爾巴津定居點。這裡的黑龍江構成了俄中邊界的一部分。切爾尼戈夫斯基的這段非同尋常的歷史留下的少數痕跡之一是曾屬於赫爾莫吉尼斯修士的一幅聖母像，至今仍在展出。
如果不是這幅聖母像，我們似乎很難相信這片距離華沙近六千公里的地方曾是波蘭的一小塊主權領土。
作者：馬雷克‧肯怕（Marek Kępa），2017年5月25日
譯者：司徒靜（Magdalena Stoszek-Deng)，202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