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的片子的时候也在想,你在纪录片中有没有使用重演的镜头或者一些叙事性的处理?
我觉得一定是有叙事的。纪录片和剧情片本质上都是在讲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是基于我作为作者对世界的理解和观察。这种叙事往往是在剪辑之后重新组织的结果,所以不一定是按照时间顺序来。有些素材可能是之前发生的,但放在某个叙事节点上,可以更充分地表达我对现实的理解和对关系的观察。对我来说,叙事是电影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你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把自己的感受和想法传达给观众。这需要在一个结构框架下完成,而在这个框架之内,我反而觉得是自由的——我可以对素材进行重新组织和控制。
很多人会特别称赞你片子里的动画部分,我自己反而觉得这个很“波兰传统”。你是怎么想到用动画的?
因为我们学校的动画系非常厉害,这也是我到了罗兹之后发现的一个“宝藏”。我经常会去看动画系的考试作品。我觉得他们的叙事方式和传统影像叙事不一样,有时候更偏向感官层面的叙事。这种形式在长片里未必总是有效,但在短片里,动画可以打开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我也是真的很喜欢波兰动画,所以在一年级拍纪录片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用动画了。对我来说,这个媒介一直是我创作的一部分。
在罗兹学习是不是需要说波兰语?
需要,是全程波兰语授课。当时我的波兰语比现在好很多,因为每天都要用。哪怕说得很“broken”,也必须表达。现在反而不太行了,因为生活环境变了。我男朋友也不是波兰人,日常使用波兰语的场景变少了。日常交流没问题,但如果是专业性的表达,比如映后,我现在反而不太有信心。
所以你是在波兰才开始学波兰语的?
对,在波兰开始学。学校有一年语言预科,但其实帮助有限。第一年上课还是听不懂。但慢慢地你会通过影像去猜老师在讲什么,再通过和朋友交流、看更多波兰影像艺术,一点点建立理解。整个过程就是边猜、边听、边学习。
你搬到波兰之后会觉得寂寞吗?
刚开始在罗兹的时候并不寂寞。我们每天都在一起玩、拍片子,是一个非常intense而且很vivid的学习阶段。那时候也没有疫情,大家都会聚在一起交流、碰撞想法。但在罗兹待了三四年之后,会有一种很强烈的情绪,不是孤独,而是一种接近“绝望”的感觉——像断崖一样的那种: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当时状态不是特别好,但也正是在那个阶段,我拍了一部短纪录片《失眠》,关于我在罗兹开始失眠的状态。后来我2018年毕业,回中国待了三年,又遇到疫情。再回到波兰之后,我开始遇到一些种族层面的问题。这时候反而更明显地感到孤独和一种“disconnected”的状态。这些经历也影响了我对语言的使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心理上的退缩。
你现在还打算继续待在波兰吗?
目前的计划是,我想拍一部“波兰功夫片”——一个融合亚洲元素、有喜剧感,同时讨论性别关系和女性主义的作品。它是现实主义题材,但会加入一些功夫片和comic的元素。我不确定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但肯定不是传统的现实主义叙事,可能会更偏fiction,甚至有一点架空的感觉。
电影史上,中国和波兰合片拍得并不多。最主流的应该是雅采克·布罗姆斯基(Jacek Bromski)执导的2005年的愛情片《虎年之恋》。当然《一颗痣的自白》是一个很不一样的项目,你的合拍经验是怎样的?
最开始这个项目是在中国,通过参加创投拿到了一些奖金来启动。基本都是创投的奖金,比如“新鲜创投”,我拿了观众选择奖、最佳纪录长片、最具创意奖等等。金额不多,但足够支持我继续拍摄,并把项目带到波兰完成后期。后来疫情期间,我的人生也卡在一个阶段,就决定回到波兰,也希望能获得波兰方面的支持。我们申请了波兰电影学院的资金,申请了两次才成功。
你有没有考虑在片子里加入更多在波兰拍摄的内容?
有的,比如我后来把父母带到波兰拍摄。但我发现这样会让体量变得太大,而且关系也变得更复杂。最终我选择在一个我认为最合适的节点结束影片——一个我们开始能够听见彼此、理解彼此需求的时刻。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这是你父母第一次来波兰吗?
对,是第一次。他们有很强的文化冲击,比如医疗系统、生活方式等等。但这次经历也让他们更理解我,虽然这个过程是痛苦的。
比如哪些不适应?
像看病,在中国可以直接挂号看医生,但在波兰需要预约,而且不一定约得到,他们会非常焦虑。
我在波兰一直没有办法适应的一个问题是公共厕所不够,另外是没有开水器。
对,他们也有这个问题。会觉得上厕所很难找到地方,而且还要收费。没有开水器也是一个问题。
到目前为止《一颗痣的自白》观众反馈怎么样?
观众反馈都很好。我觉得他们对我都很宽容吧——我只能这么说,他们确实很宽容。当然也有不那么宽容的,只是没有当面说而已。但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点,这也不是自夸这个片子,而是让我自己也有点惊讶:一些年纪比较大的观众,比如六七十、甚至七八十岁,跟我父母一辈或者更年长的一代人,看完之后反而会觉得很感动、很被打动。或者说,他们可以理解“两个面向”。我记得有一位意大利的老太太跟我说,她在这个片子里看到的是——每一个人都只是一个“人”,他们既不是纯粹的好,也不是纯粹的坏。她说她可以体会到每个人的不容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陷、都有自己的问题,但同时又可以和他们产生连接。对我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褒奖。因为我觉得我确实尽力去表达我真正想说的东西——人性里那些带着阴影的部分,以及所谓阳光的、带着希望的部分。至少在这个片子里,每一个人物都像一个“彩虹”,是多维度的、有多种色彩的、有层次的,包含着人性的复杂性。而这种人性的复杂性,某种程度上也是我之后一直想要继续表达的——也就是“之所以为人”的那个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