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邦在中國:教育體制與流行文化塑造的鋼琴熱
波蘭音樂家弗雷德里克·蕭邦(Fryderyk Chopin)出走半生,踏足奧地利、法國、英國等國家,留下名垂青史的音樂。而在蕭邦從未去過的的中國,他早已家喻戶曉——無論是劇場舞台,或是音樂課堂,都蕩漾著他的旋律:《夜曲》、《即興曲》、《前奏曲》、「蕭敘」(敘事曲四首)。
在中國,蕭邦以「鋼琴詩人」著稱,他憂鬱而優美的琴音彷彿跨越時空,引起中國聽眾的共鳴。而更令人驚訝的是,一股席捲全國的「蕭邦熱」在近幾十年逐步形成:幾代青年鋼琴家以演奏蕭邦立名,無數琴童苦練蕭邦鋼琴曲。從教育體製到官方媒體宣傳,再到流行文化的傳播,中國的蕭邦熱既是製度塑造的產物,也是藝術情感共振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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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邦紀念碑在華沙瓦津基皇家公園,圖源:Arkadiusz Ziółek/East 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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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中國成立後的音樂文化中,蕭邦被賦予了特殊的意義。官方將這位波蘭音樂家塑造成了一位憂國憂民的愛國藝術家:他20歲流亡異鄉,始終心繫祖國波蘭的命運。 1830-1831年波蘭「十一月起義」失敗的消息傳到蕭邦耳中,悲憤的蕭邦創作出了著名的《革命練習曲》Op.10 No.12,以疾風暴雨般的激昂樂章寄託對祖國的悲嘆和哀思。這種「流離失所的愛國鋼琴詩人」的形象,恰與中國主流宣傳中的愛國主義敘事相契合。在中國歷史中,不乏有浩然民族正氣的文天祥、憂國憂民鬱鬱寡歡的杜甫等「愛國詩人」。官方媒體在介紹蕭邦時常突顯他的家國情懷,使中國聽眾首先對蕭邦產生「愛國藝術家」的印象。
傅聰弹《C小调第35号作品56-3玛祖卡舞曲》
早在1950年代,中國人便透過國際賽事認識了蕭邦的藝術魅力。 1955年,年僅20歲的中國青年鋼琴家傅聰在第五屆華沙蕭邦國際鋼琴比賽上一舉奪得第三名和瑪祖卡獎。這在當時引起轟動——傅聰成為新中國第一位在國際比賽中獲獎的音樂家,這在當時被新華社和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充分報道。傅聰的父親、著名翻譯家傅雷在《傅雷家書》中反覆強調「先做人,後做藝術家,再做音樂家,最後才是鋼琴家」的理念,督促傅聰在藝術道路上保持道德與人格修養。傅聰演奏的《瑪祖卡》等作品在報紙電台中被廣泛傳播。這可以看作蕭邦音樂在中國的第一次大規模傳播熱潮。然而在文革爆發後,傅聰被迫出走到英國,國內的父母被批鬥致死,傅聰的命運與兩百年前同樣顛沛流離失所的蕭邦產生了共鳴。在文革時期,鋼琴被視為西方資本主義的產物,蕭邦的音樂也在中國被按下了暫停鍵。
菁英教育與優績主義:琴童熱
在80年代改革開放後,在經濟發展和新思潮的影響下,學習鋼琴逐漸成為無數華人家庭的夢想。家長一開始希望鋼琴能培養孩子的藝術情操,而後來的教育政策的出現,使得鋼琴成為升學優勢的途徑。 2004年起,教育部規定高中生如果在藝術方面具有特長,可在高考錄取時享受20到60分不等的加分優惠,各省市也陸續出台中、高考藝術特長加分的政策。鋼琴作為最受青睞的特長,一時熱度激增,全國各地的中小學紛紛出現課餘學琴熱潮。 「琴童」一詞進入大眾詞彙,意指成千上萬從幼年起接受嚴格鋼琴訓練的孩子。根據中國音樂協會2022年的統計,幼兒園學琴比例達到60%以上,小學達到30%,中國琴童總數達3000萬,而且以每年10%的速度增長。
教育政策帶來的鋼琴熱,蕭邦意外參與其中。中國的鋼琴考級體系借鏡自前蘇聯的音樂教育傳統,蕭邦的《練習曲》、《夜曲》和《圓舞曲》則被視為高階考生的必彈曲目。許多學生為了通過十級考試,只好練習高難度的蕭邦練習曲(如《黑鍵練習曲》、《離別練習曲》)。蕭邦在這一代琴童心中留下深刻印記:它既是美妙藝術,也是艱苦訓練的代名詞。在一些城市的少年宮和藝術學校,常常可見孩子們排隊等候上鋼琴課的景象,許多琴童不只不休地練習鋼琴,甚至免不了被老師和家長體罰。在中國影音平台BiliBili中,許多蕭邦鋼琴曲的影片評論區裡都有琴童們關於鋼琴考試的留言。在「素質教育」的口號中,蕭邦成為了幾代中國琴童的共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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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德里克·蕭邦的頭像製作鑄模前的準備工作,1957年,圖源:皇家瓦津基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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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鳴驚人:李雲迪
2000年,在波蘭華沙舉行的第14屆蕭邦國際鋼琴比賽上,18歲的中國選手李雲迪技驚四座,奪得第一名。這不僅是中國選手首次在該比賽中問鼎,也是蕭邦大賽自1985年以來首次頒布第一名桂冠。然而,這場勝利的意義遠遠超出李雲迪個人的音樂生涯,它在中國引發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蕭賽熱」。大眾媒體爭相報導李雲迪的成長故事和比賽經歷,甚至將其與奧運冠軍相提並論,認為這是「中國音樂的奧運金牌」。
李雲迪在比賽中的表現空前絕後。在準決賽中,他演奏了蕭邦的《降E大調輝煌大波蘭舞曲》Op.22,充滿青年人的生命力與活力,至今仍被許多蕭邦迷們奉為最好的一版演出之一。在決賽中,李雲迪選擇了蕭邦的《E小調第一號鋼琴協奏曲》Op.11,在舒緩抒情的樂章中彈出了徜徉在愛河般的溫柔,結尾更是如飄飄然入仙境。甚至在樂團沒有拉完最後一段和弦時,已經有觀眾迫不及待地鼓掌。李雲迪偏分捲髮、右手佩戒的形像也讓無數觀眾印象深刻,甚至影響了後來選手的造型風格。
李雲迪在2017年維多利亞的秘密時尚秀,图源:維多利亞的秘密
比賽奪冠之後,李雲迪迅速成為古典音樂界的超級明星。他受邀在世界各地舉辦獨奏會,並將蕭邦作品作為保留曲目反覆演奏。在中國國內,李雲迪的身影則常出現在各大舞台和媒體上:從人民大會堂、國家大劇院這樣的殿堂級音樂廳,到央視春節聯歡晚會的舞台,都曾上演他的蕭邦演奏。他錄製的唱片《蕭邦精選集》暢銷一時,在香港銷出超過3萬張,創下香港古典唱片最高記錄,使不少從未接觸古典樂的中國聽眾第一次買了鋼琴專輯。
民間與流行文化:詩意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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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蕭邦:愛的渴望》(Chopin:Pragnienie miłości)電影的劇照。 2002年由澤基·安特科扎克(Jerzy Antczak)執導的。照片上:彼得·亞當奇克(Piotr Adamczyk)和達努塔·斯騰卡(Danuta Stenka)。圖源:Agnieszka Piotrowska / 國家電影檔案館 / www.fototeka.fn.org.p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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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官方敘事中的蕭邦是「愛國鋼琴詩人」,教育體制中的蕭邦是「考級必彈」,那麼在民間,人們所建構的蕭邦則更加私人多元。在音樂與文學和電影的交織中,中國人以自己的方式「創造」了一個想像中的蕭邦——一個夜色中的情癡,一位深夜沉思的知音,一個跨越時空的浪漫符號。
诗人欧阳江河,四川省成都市,1993年,图源:Xiao Quan/AKG Images/Forum
詩人歐陽江河在其名作《一夜蕭邦》中描繪了一個樂迷整夜重複彈奏蕭邦音樂、直至靈魂出竅的奇異意象:「可以一遍一遍將它彈上一夜,然後終生不再去彈。」蕭邦的音樂在這裡化身為某種近乎神秘體驗的存在。相較於官方所強調的愛國之情,中國的文藝界更著迷於蕭邦音樂中的主觀情感與精神超越。歐陽江河曾在訪談中提及,他視肖邦為「孤獨靈魂的知音」,每當深夜聽肖邦,都彷彿在與一位跨越世紀的朋友對話。
中國聽眾樂於將蕭邦音樂與浪漫故事相聯想——尤其是與法國女作家喬治桑(George Sand)長達十年卻悲劇分手的愛情。這段愛情被許多中國樂迷視作理解蕭邦音樂的鑰匙。這種傾向在21世紀的華語流行文化中表現得特別明顯。華語巨星周傑倫2005年的專輯即以《十一月的蕭邦》命名,整張專輯貫穿著濃濃的古典情調與感傷氛圍。主打歌《夜曲》的歌詞將鋼琴與愛情、死亡相融合:「為你彈奏蕭邦的夜曲,紀念我死去的愛情」——在這裡,蕭邦的夜曲(更有可能是後期夜曲)變成了一種情緒的象徵,一段逝去愛情的輓歌。周杰倫在華語的流行文化界的影響力無出其右,即使周傑倫的粉絲們未必真的去聽肖邦的夜曲,但這個名字已透過專輯標題、歌詞內容深深刻印在流行文化的記憶裡。
周杰倫,《不能說的祕密》,官方MV
周杰倫自導自演的電影《不能說的秘密》(2007)將音樂與愛情結合。片中最著名的段落莫過於「鬥琴」:男主角與對手輪番演奏名曲,最後男主角以蕭邦的《黑鍵練習曲》Op.10 No.5贏得鬥琴。只見琴鍵上下翻飛,聽眾目瞪口呆——男主角甚至將這首E大調練習曲瞬間從黑鍵移調至白鍵彈奏,以展現驚人的功力,引來滿堂喝采。片中男女主角透過鋼琴譜溝通心聲,卻因跨越時空的錯位而相愛不得。那份超越生死的深情與遺憾,正與蕭邦和喬治桑的愛情傳奇形成了互文——都是充滿詩意又難免悲劇的戀情。透過《不能說的秘密》,蕭邦音樂在觀眾中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曝光度,更一步加深了「蕭邦-愛」這一印象。
對中國的影迷而言,除了《不能說的秘密》,蕭邦也出現在一些經典電影中的橋段。羅曼波蘭斯基(Roman Polański)執導的《鋼琴家》(2002)有一幕令無數觀眾動容:男主角身為猶太人在廢墟中為納粹軍官彈奏蕭邦的《第一敘事曲》升G小調Op.23。廢墟中響起淒美的琴聲,槍砲與戰火似乎都暫時隱去,只剩下音樂傾訴著人類共同的脆弱與高貴。這一幕讓蕭邦的旋律跨越民族和時代,在戰火背景下成為人性之聲。可以說,《鋼琴家》以直觀而震撼的方式,將蕭邦音樂的情感深度介紹給了中國影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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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波蘭斯基和阿德里安布羅迪在片場,2001年,圖源:Syrena / Reporter / East 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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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IMDB網統計,蕭邦的音樂被超過1400部電影引用過,這近進一步鞏固了他在大眾文化中的形象。蕭邦的音樂頻頻出現在各種在中國受歡迎的的影視作品中,例如2018年的奧斯卡獲獎影片《綠皮書》裡,主角是一位黑人鋼琴家,他在旅途中彈奏蕭邦等作曲家的片段,以展示其精湛琴藝。這些電影讓蕭邦的音樂進一步嵌入中國影迷的視聽經驗,使他的作品超越音樂廳,進入銀幕,融入更廣闊的敘事情境。
在電影的世界裡,蕭邦並不孤單。中國觀眾因電影而熟悉的波蘭音樂還包括作曲家澤貝紐普瑞斯納(Zbigniew Preisner,又名:茲比涅夫·普萊斯納)——這位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禦用作曲家的配樂曾讓無數影迷為之傾倒。而基耶斯洛夫斯基的電影在中國的影迷群體中傳播甚廣,電影學者戴錦華等在學術著作中也論述過普瑞斯納的電影配樂。透過電影這個媒介,波蘭的音樂傳奇形成了一個譜系:從19世紀的蕭邦到20世紀末的普瑞斯納,不同時代的波蘭音樂在中國聽眾心中產生了情感的共鳴。
永恆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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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至2015年研究計畫《民族認同與文化共融之間:從蕭邦與特勒芬森到21世紀》的劇照,圖源:計畫宣傳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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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蕭邦在中國的傳播旅程,官方和民間共同完成了一次「四手聯彈」。官方引入他、宣揚他,把他塑造成符合主旋律敘事的榜樣;而民間透過真摯的欣賞,將他融入私人情感中。夜深人靜時,不知有多少人打開聽歌軟體,開始一邊聽蕭邦,一邊徠徉在思緒中。也許有人會想到遠方的故鄉;有人會想到糾葛的戀人;有人會想到電影中的畫面;有人會和兩百年前的蕭邦產生跨時空的連接,享受獨處。
最後,引用詩人歐陽江河在《一夜蕭邦》中對蕭邦一種信徒式的狂熱:
「可以
死於一夜蕭邦,
然後慢慢地、用整整一生的時間活過來。 」
作者:Leslie Ch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