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樂音樂廳裡的防暴警察—蕭邦國際鋼琴比賽的其他醜聞秘史
如果沒有令人轟動的各種爭議和醜聞，蕭邦國際鋼琴比賽的傳奇色彩也會大打折扣。
評審團的裁決會激起巨大的情緒，甚至會讓觀眾和評論家陷入瘋狂：爭吵、噓聲、叫喊聲、衝出音樂廳，甚至公開宣布比賽面臨失敗和毀滅。自1937年以來，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但比賽本身卻從未像今天這樣享有盛譽。
蕭邦國際鋼琴比賽在波蘭的受歡迎程度遠遠超過其他古典音樂相關賽事。在比賽期間，即使是偶爾聽比賽表演的人，也會成為弗里德里克·蕭邦（Fryderyk Chopin）及其音樂演奏方式的專家。成千上萬的聽眾（即使是那些只在電視或網路上觀看比賽的聽眾）被深深吸引，以極大的熱情和堅定的信念支持他們最喜歡的選手，相信自己做出了顯而易見的正確選擇。波蘭20世紀最受推崇的音樂專家，耶日·瓦爾多夫（Jerzy Waldorff）曾經寫到：
這幾天內，整座城市只談論鋼琴演奏，每個計程車司機都清楚應該如何演奏降B小調奏鳴曲的終曲。在電車和公車上，人們爭吵誰是更傑出的演奏者。在愛樂音樂廳前擠滿了沒買到票的觀眾。有時，防暴民兵不得不出動支援，但即使這麼做也不一定有效！
同時，務必由現役最偉大的鋼琴家、往屆大賽冠軍以及最受認可的教師組成的評委會經常做出與觀眾喜好截然相反的決定。這些爭論通常圍繞著一個永恆的問題：蕭邦作品的演奏是否應該盡可能貼近其傳統詮釋，基於科學研究力求探索蕭邦本人本意演奏自己作品的方式；還是每個演奏者都應該根據自己的想法和個性來詮釋作品。
雖然比賽創始人的核心理念是恢復蕭邦作品原汁原味的演奏方式，但在該比賽歷史上，曾有過幾位傑出的鋼琴家選擇以自己獨特的，特殊的方式進行演奏，因此贏得了觀眾的喜愛，卻未能獲得評委會的認可。瓦爾多夫開玩笑說：
華沙的居民是一個動盪不安、好鬥的群體，他們熱衷於發起起義並在此方面頗有經驗。由於蕭邦的原因，波蘭首都又一次面臨一場起義威脅，但這次是新的，音樂起義。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原千惠子和甲斐美和，1937年，華沙。圖源：NAC / www.nac.gov.pl
Picture image
chopin_konkurs_1930.jpg
原千惠子是參加蕭邦國際鋼琴比賽的第一位日本鋼琴家，也是在西方古典音樂演奏方面達到世界級水準的首批日本鋼琴家之一，可以說是先驅。她也是首批出國留學的日本女性之一，因此，她的作品西化程度極高（雖然她卻依然身著傳統和服去演奏）。
原始千惠子的個性以及對蕭邦音樂的細膩詮釋使她贏得了觀眾和樂評人的喜愛。當評審們決定不頒獎給她時（儘管當時頒發了13個獎項），聽眾們聚集在國家愛樂音樂廳之外，其反應異常激烈。如果不是富商，史坦尼斯瓦夫·邁耶（Stanisław Meyer）立即出資為她設立了一個特別獎項，評審委員的處境可能會變得岌岌可危。最終，人們和平地回家了，但據說有關這場爭議的激烈辯論持續了數月。
1980年：伊沃·波哥雷里奇未能入決賽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伊沃·波哥雷里奇，1980年，圖源：Clive Barda / ArenaPal / Topfoto / Forum
Picture image
ivo_pogorelic-1980-fot-jan-morek-pap_19801001_063-s.jpg
第十屆蕭邦國際鋼琴比賽作為史上最具爭議的比賽載入了史冊。 1980年，年輕的克羅埃西亞鋼琴家，伊沃·波哥雷里奇（Ivo Pogorelić）成為爭議的焦點。
伊沃·波哥雷里奇是一位極具個性的參賽者。他是唯一一位不穿西裝的選手，而是穿著蓬鬆襯衫，繫著天鵝絨緞帶而不是領帶。據《華沙之聲》報道，他行事傲慢，甚至在公共場合和採訪中都嚼著口香糖。他對蕭邦音樂的詮釋更是極具顛覆性。著名評論家，多蘿塔·施瓦爾茨曼（Dorota Szwarcman）回憶起他「如同惡魔，用扭曲得像德古拉的爪子的手的演奏方式」，但她也稱讚他「對降B小調第二奏鳴曲的演繹絕對扣人心弦」。伊沃·波哥雷里奇的演奏與他的形像一樣另類：動態對比突破界限，節奏轉換激烈，演奏者興奮異常——但同時頻繁地敲錯音符，偶爾遺漏重要細節……這聽起來就是爭議的代名詞，不是嗎？
儘管伊沃·波哥雷里奇獲得了觀眾的熱烈歡迎，但他卻未能進入決賽。此外，評委，瑪塔·阿格里奇（Martha Argerich）——該比賽的前冠軍、古典音樂界的絕對巨星——進一步加劇了觀眾與評審之間的對立。她稱波哥雷里奇為天才，並以前所未有的抗議方式退出評審團。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阿根廷钢琴家玛塔·阿格里奇，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前冠军及资深评委，图源：Clive Barda /PAL / Forum
Picture image
Martha Argerich. Photo: Clive Barda / PAL / Forum
儘管震耳欲聾的噓聲、無休止的嘲笑聲以及憤怒的跺腳聲並未動搖評委們的決定，波哥雷里奇甚至沒能獲得晉級決賽的機會。最終，一等獎被授予了與波哥雷里奇截然相反的鄧泰山，一位沉著內斂、秉持傳統的完美主義者。但在未來的歲月中，波哥雷里奇卻最終成為了享譽世界的鋼琴家。在一場醜聞的氛圍中被逐出比賽，對他來說卻開啟了輝煌的職業生涯。他在許多頂級音樂廳演出、最負盛名的唱片公司和音樂節歡迎他的演出。
此外，關於波哥雷里奇的爭議從未停止。他迴避波蘭二十多年，並暗示他的落選有政治背景。雖然25年後他重返華沙令人頗感失望，但他仍然是該比賽歷史上最令人難忘的選手之一。
2010年：意外的贏家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第十六屆蕭邦國際鋼琴比賽獎項得主演奏時的英格夫・溫德爾（奧地利）。圖源：Adam Kozak / AG
Picture image
konkurs_chopinowski_warszawa_ag.jpg
2010年的比賽被一致公認為是其歷史上最精彩的一屆。參賽者沒有單一的熱門，而是有一個實力雄厚的團隊，包括尤福基尼·薄佔諾夫（Evgeni Bozhanov，保加利亞）、盧卡斯·傑努薩斯（Lukas Geniušas，俄羅斯/立陶宛）、丹尼爾‧特里福諾夫（Daniil Trifonov，俄羅斯）和英格夫・溫德爾（Ingolf Wunder，奧地利）。決賽階段精彩絕倫，實力相當，即使是最有經驗的專家也難以預測誰最接近冠軍……最後，評委會宣布，第十六屆肖邦國際鋼琴比賽的冠軍是尤里亞娜·阿芙蒂耶娃（Yulianna Avdeeva）！
幾乎沒有人能預料到阿芙蒂耶娃會成為奪冠——直到最後階段，她都更像是能夠拿到某個次要獎項的選手，但她最終演奏的E小調第一號音樂會卻被無可爭議地評為“意外失利”。總而言之，觀眾都驚呆了，甚至沒有大聲的抗議。比賽期間許多著名樂評人對這結果的討論進行了現場直播，他們對此勃然大怒，宣稱「評審團的可信度已經蕩然無存」。此外，2010年的比賽是在社群媒體時代首次舉辦的，因此該比賽的官方帳號變得異常火爆，而討論中常常充斥著一些不太雅觀的謾罵。
很快，人們發現評審會使用了一種全新的評分系統——大獎的評選不不再是傳統的討論式評選，不是像以往那樣透過分數作為輔助指標，而是僅根據分數來決定。這項發現使得辯論更加複雜科學的：「數學方法設計得好嗎？」、「為什麼所有評審都被迫使用一種方法，而不顧他們的偏好？」、「這種決定能否僅僅基於數學基礎而做出嗎？」結論是幾年後才出來的——當阿芙蒂耶娃成為了一位偉大的肖邦演奏家，並被公認為古典音樂界的新星。
1927年至2015年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董霏霏，2010年第十六屆蕭邦國際鋼琴比賽，圖源：Adam Kozak / AG
Picture image
Fei Dong, the 16th International Fryderyk Chopin Piano Competition in 2010, Warsaw. Photo: Adam Kozak / AG
多年來，該比賽曾引發許多爭議：1990年和1995年連續兩屆比賽未能頒發第一名。 2010年，才華洋溢的18歲少女，萊奧諾拉‧阿爾梅利尼（Leonora Armellini）未能進入決賽。 1985年，前桂冠得主、經驗豐富的評委，傅聰未在評委會裁決書上簽字，以抗議將一等獎授予蘇聯鋼琴家，斯坦尼斯拉夫·布寧（Stanislav Bunin）等等。
同時，蕭邦國際鋼琴比賽的重要性從未像現在這樣凸顯，因為它依然成為了許多傑出鋼琴家開啟職業生涯的跳板。正因如此，比賽夥伴才會不惜提前為最終獲獎者提供極具聲望的演出機會。 2010年，比賽獲獎者獲得了與紐約愛樂樂團在紐約和華沙合作演出的機會；2015年，德意志留聲機公司（最大的古典音樂唱片公司）宣布，冠軍鋼琴家將自動獲得唱片合約。這充分證明了音樂業界對該比賽評審會裁決的信任以及比賽的巨大聲望。如果沒有88年來對於蕭邦及其音樂在20世紀和21世紀的演繹方式的激烈辯論，該比賽也許就不會像現在如此輝煌。
作者：沃伊切赫‧奧樂克夏克（Wojciech Oleksiak）
發布日期：2015年8月24日
最後更新日期：2021年10月1日
譯者：司徒靜（Magdalena Stoszek-Deng）2025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