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近期文學中女權主義的五張面孔
「我不得不成為一名女權主義者」、「傾聽女性聲音的時候來了」、「【......】她們每個人都通過自己的決定打破了父權制死板的框架」——波蘭女作家們聲稱。 她們在自己的作品中描繪了什麼樣的女性形象?
在基希訥烏舉辦的「Bujność」的展覽展出了十六位21世紀波蘭女藝術家的作品,在布魯塞爾舉辦的「Familiar Strangers」展覽中探討了女性反抗主題。 此外還有融合了音樂、表演詩歌和當代舞蹈的SIKSA二重奏組合的荷蘭音樂會,以及令人回想起19世紀日本女性專屬舞臺藝術傳統的Hana Umeda表演。 由馬婭·克勒徹夫斯卡(Maja Kleczewska)執導的「Ocalone」(暫譯:《獲救的她們》)戲劇以及由瑪塔·古爾尼茨卡(Marta Górnicka)執導的「Matki. Pieśni na czas wojny」(暫譯:《母親們。 戰爭期間之歌》)。 根據拉丁語詞源理解的「女權主義」(拉丁語的「femina」意為:「女人」)一詞在波蘭擔任歐盟理事會主席國期間的國際文化專案中無處不在。 然而,由亞當·密茨凱維奇學院組織的活動不僅包括精彩的演出或獨特的展覽,也包括與波蘭女作家的私密對話和會面。 這些女作家在最新的文學作品中描繪了女主人公什麼樣的形象? 多年來,人們對女性及其在社會中的角色的看法發生了哪些變化呢? 最終——女權主義是否需要大聲說出來才能讓人注意到它?
#這就是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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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克拉科夫婦女抗議。 圖源:Filip Radwański/For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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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應該這麼做。 抗議活動的規模之大(既是地方性的、自發性的,也是由為女性爭取尊嚴、反對物化女性以及被他人決定命運的各種組織而舉行的抗議活動)都證明瞭這一點——禮貌的語言已不再足夠。 2016年,當時的波蘭政府計劃收緊墮胎法時,波蘭女權主義開啟了新的篇章。 母親們、女兒們、姐妹們、朋友們、女公民們以及聲援她們的男性集體走上街頭,高喊“這就是戰爭”的口號。 這些充滿了憤怒和苦澀的抗議口號被寫在飾有閃電的橫幅上,拍成照片之後在網上瘋傳世界各地。 波蘭女性反抗的浪潮席捲了整個國家,並迅速跨越了國界。 波蘭的抗議活動激發了阿根廷和韓國女性的類似運動。
克萊門蒂娜·蘇哈諾夫《這就是戰爭:女性、原教旨主義者和新中世紀》,圖源:Agora出版社
克萊門蒂娜·蘇哈諾夫(Klementyna Suchanow)以「這就是戰爭」為題,直至2020年一直致力於以文學形式記載女性主義文學紀事。 維托爾德·貢布羅維奇(Witold Gombrowicz)的傳記的這位作者這一次決定毫不掩飾她自身的參與來記錄當代女性和非異性戀者的歷史。 儘管她關注的是21世紀(主要針對歐洲國家)發生的事實和事件,但她的思緒卻倒退回了中世紀——那時女性完全從屬於男性,完全被視為物品。 在自己的這篇參與式散文中(這或許是對蘇哈諾夫散文體裁最貼切的描述)她從地緣政治而非社會或歷史的角度來分析女性抗爭的進程。 她的個人化、有時充滿情感的視角卻並沒有影響她論點的力量。 作者坦言,撰寫這個故事對她來說很艱難——在此之前,她對女性主義並沒有進行過多的思考:
「然而,當我面臨選擇:是中世紀還是我的權利時,該問題就變得清晰起來。 正如我們許多人一樣,我別無選擇,不得不成為一名女權主義者」——蘇哈諾夫寫道。
蘇聯的女英雄
一段童年回憶,20世紀50年代末:加琳娜家舉辦了一場派對,邀請了眾多賓客,其中包括一位蘇聯高級軍官的兒子。 他突然宣稱說:「女人只不過是男人的伴侶,僅此而已。 」 當時年僅11歲的加琳娜大搖大擺地從餐桌旁起身,砰地關上門,離開了房間。 她成為了一名女權主義者(儘管她從未這樣形容自己)。 成年後的加琳娜·斯塔羅沃伊托娃(Galina Starowojtowa)被視為一位標誌性女性——她是俄羅斯的一位自由主義者、政治家兼民主捍衛者,最終被反對者殺害。 她是瑪烏戈熱塔·諾忖(Małgorzata Nocuń)「Miłość to cała moja wina. O kobietach z byłego Związku Radzieckiego」(暫譯:《愛是我唯一的錯:關於前蘇聯女性》)一書中筆下眾多女主角之一。
瑪烏戈熱塔·諾忖《愛是我唯一的錯:關於前蘇聯女性》著作封面。 圖源:Czarne出版社
「傾聽女性聲音的時候來了」——這位女記者呼籲道。 她自己也在傾聽勞改營里的女囚犯、受迫害的女科學家和女性醫生、女性藝術活動家、人權女性活動家、等待兒子——或兒子遺體從戰場歸來的母親們之心聲。 作者沒有忽視那些反抗體制的女性聲音,也沒有忽視那些真正熱愛蘇聯的女性聲音。 她探討獨立、在父權制中找到自己位置、家庭劇變、傳承的創傷以及女性氣質的話題,而她的女主角其中既有知名的,也有默默無聞的。 諾村在回顧此前未曾講述的故事時,沒有評判,也沒有用悲劇來淹沒。 《愛是我唯一的錯:關於前蘇聯女性》的這一篇報告文學集是一部女性復調的合唱——正如由瑪塔·古爾尼茨卡執導的《母親們。 戰爭期間之歌》戲劇一樣。 也許不如後者那樣引人入勝,但同樣感人。 儘管書中每個人物都有自己的臺詞,但這兩個故事——文學性和戲劇性的卻有共同之處——由兩位作者成功地展現出來的力量和決心。
女性形象
儘管琳達·諾克林(Linda Nochlin)早在半個世紀前就提出了:「為什麼從未有過偉大的女性藝術家? 」這個著名問題,但遺憾的是,該問題至今仍然具有現實意義。 幸運的是,該問題仍在激勵作家們去驗證歷史,深入檔案和博物館藏品,以挖掘女性歷史的碎片。 在波蘭,像瑪烏戈熱塔·琴斯卡(Małgorzata Czyńska)和西爾維婭·齊恩泰克(Sylwia Zientek)等歷史學家和藝術愛好者多年來一直致力於這項工作。 最近,少數幾位以女性為主題寫作的男性作家之一,彼得·奧赤科(Piotr Oczko)也加入了這一文學圈,並在自己的「Suknie i sztalugi」(暫譯:《連衣裙與畫架》)中講述了早期女性畫家的故事。 琴斯卡——本人也是一位藝術策展人——指出說,許多博物館和畫廊越來越熱衷於舉辦女性藝術家的展覽,而女性藝術家直到最近才有機會進入公共領域,引起公眾的關注。 波蘭優秀女性藝術家,索菲亞·斯特瑞延斯卡(Zofia Stryjeńska)的一件令人驚歎的作品非但沒有被重視和欣賞,反而被擺放在波蘭最重要的博物館之一公眾無法進入的走廊里(我懷疑這種情況並非個例)。 如此的情況讓人不得不思考:這些女藝術家們到底能否在藝術史上找到或重新獲得應有的地位? 何時才能做到這一點呢?
西爾維婭·齊恩泰克《僅有她們。 沒有男士的波蘭藝術》。 圖源:Agora出版社,華沙,2023年
齊恩泰克在文學史上為她們找到了一席之地。 作為一位巴黎派男女畫家作品的熱情收藏家撰寫了兩本傳記書籍:「Polki na Montparnassie」(暫譯:《蒙帕納斯的波蘭女性》)和「Lunia i Modigliani」(暫譯:《盧尼亞與莫迪利亞尼》)。 為了更深入地追尋被遺忘或被低估的女性藝術家的足跡,她創辦了「Tylko one. Polska sztuka bez mężczyzn」(暫譯:《僅有她們。 沒有男士的波蘭藝術》)一書。 這本內容豐富的書籍收錄了二十位女性藝術家的傳記。 她們要麼已經走出了男性的陰影,要麼仍在等待屬於自己的時代。 除了奧爾加·波茲南斯卡(Olga Boznańska)、塔瑪拉·德·藍碧嘉(Tamara De Lempicka / Tamara Łempicka)和阿琳娜·莎波赤妮科夫(Alina Szapocznikow)之外,我也收錄了安娜·拉耶茨卡(「洛可哥風格大師」,Anna Rajecka)、佐菲亞·皮拉莫維奇(“不為人知的東方女學家”,Zofia Piramowicz )或瑪麗亞·帕帕·羅斯特科夫斯卡(雕塑家兼畫家,Maria Papa Rostkowska)的文學肖像。 “她們每個人都通過自己的決定打破了父權制死板的框架”——齊恩泰克談道。 這位作者並沒有局限於對她們生活和作品的生動描述,但也將她們置於更廣泛的藝術教育背景、女性在男性環境中的地位,最終——甚至置於更廣泛的女性主義話語之中。 她是否試圖創造一種新的藝術經典? 未必,但她確實提出了那些應被納入到修訂的經典之中的女藝術家們。
女性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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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卡托維茲女性抗議活動。 圖源:Maciej Jarzębiński/For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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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重建一位女性的傳記並非易事。 她要麼保持沉默(因為她不願談論自己的命運),要麼不再能說話(而男性的敘述通常忽略或扭曲她的故事)。 相比之下,小說要完成的任務似乎簡單一些——無需完全參考事實,無需花費數小時翻閱檔案,也無需鑽研大量的文獻。 在文學作品之中女性一直存在,然而需要問的問題是:以何種方式存在呢? 我們能列舉文學作品中多少個堅強的女主角? 那麼,男主角呢?
埃爾茲比塔·德魯日巴茨卡(Elżbieta Drużbacka)之所以在當代文學的語境中被提及是有原因的——她出現在奧爾嘉·朵卡萩(Olga Tokarczuk)的《雅各之書》(「Księgi Jakubowe」)中。 讓我們回顧一下這位諾貝爾獎得主的早期作品:《太古和其他的時間》(「Prawiek i inne czasy」)情節主要圍繞女性(相比之下,男性只不過導致混亂而已); 《世界墳墓中的安娜·尹》(「Anna In w grobowcach świata」)取材於蘇美爾女神伊南娜的神話; 《糜骨之壤》(「Prowadź swój pług przez kości umarłych」)則是由一位女性——雅尼娜·杜斯澤科(Janina Duszejko)飾演的一部道德驚悚小說。 還不足嗎? 不妨看看托卡爾丘克最新的作品——「Empuzjon」。 這部小說中女性(表面上)扮演著配角。
奧爾嘉·朵卡萩著作「Empuzjon」的封面。 圖源:Wydawnictwo Literackie出版社,克拉科夫,2022年。
奧爾嘉·朵卡萩的女權主義思想微妙、隱晦,且極具顛覆性。 「Empuzjon」男性主角對話中出現被物化的女性形象浮現出來——她被剝奪了自主意志、思想,甚至自己身體的支配權利。 女性轉瞬即逝——她們出現在記憶和幻想中,又在神秘的境遇中消失,可她們彷彿在自然中物化,又展現陰險與脆弱之面。 整部小說的關鍵背景是由女性元素構成的,該著作的標題本身就暗示著女巫居住的一個神話之地。 這位諾貝爾獎得主的這本小說被評論家譽為「對湯瑪斯·曼《魔山》的女權主義回應」(克雷爾·奧爾弗里【Claire Allfree】在《每日郵報》寫到的)。 這本書在討論關於女性權利中並沒有提供任何完整的論據,從而進一步引發了人們對父權世界中女性地位的反思。
齊塔·魯茲卡所著《有牙者能笑》一書封面。 圖源:W.A.B.出版社
齊塔·魯茲卡(Zyta Rudzka)的小說「Ten się śmieje, kto ma zęby」(暫譯:《有牙者能笑》)的主人公從未思考過自己的地位和被賦予的角色。 維拉(Wera)是一位專門為男士服務的理髮師。 她剛剛失業,必須為丈夫舉行葬禮,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她不妥協,性格剛烈,直言不諱。 在為去世的丈夫挑選鞋時,她一步步地反思自己的過去。 魯茲卡也同樣不妥協——而重點並非在於女權主義的內容,而是在於這位作者的敘事風格。 她的書堪稱語言大師; 文字犀利,恰到好處,完美契合維拉的性格。 這部小說超越了關於爭取自主權的女性的任何文學故事——一位有血有肉的女主人公勇敢地奮鬥來爭取(並非應得的,卻是她渴望的)東西。 讀者有可能愛上她,也有可能討厭她,但毫無疑問地所有女性讀者會對她這種頑強的性格略感羨慕。 在獲得2023年耐克文學獎(波蘭最重要的文學獎項)后不久,這位作者表示,她的維拉就像耐克一樣——「受過傷,但最終勝利了。」
有時,女性藝術家們、活動家們、反叛者和「普通」女性唯一的勝利在於有人能記住她們的故事。 畫作終有一天會從牆上取下,演出會結束,音樂會停止,而書會回到書架上。 但情感和記憶將永存下來。
作為波蘭擔任歐盟輪值主席國期間國際文化專案的一部分,由亞當·密茨凱維奇學院組織,與本文章中所提到的作家們舉辦的「文學——新篇章」系列作家見面會:
– 2025年3月24日至27日,馬德里、巴塞羅那、薩拉戈薩:與瑪烏戈熱塔·諾忖《愛是我唯一的錯:關於前蘇聯女性》一書西班牙語版相關的見面;
- 2025年4月10日,柏林:與《僅有她們。 沒有男士的波蘭藝術》作者,西爾維婭·齊恩泰克,就「藝術與女權主義」進行討論;
- 2025年5月17日,布拉格:與奧爾嘉·朵卡萩在布拉格書展上的會面;
- 2025年5月18日,布拉格:與齊塔·魯茲卡所著《有牙者能笑》小說的捷克語版出版有關的會面;
- 2025年5月21日,柏林:與克萊門蒂娜·蘇哈諾夫,作為《這就是戰爭》新書推廣活動的一部分,就「安全/女權主義」進行討論。
作者:阿格涅斯卡·瓦爾恩科(Agnieszka Warnke)
譯者:司徒靜(Magdalena Stoszek-Deng),2025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