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凡·格拉賓斯基所在的電子遊戲
斯蒂芬·格拉賓斯基(Stefan Grabiński)的作品在恐怖文學界享有盛譽一直很受歡迎。 在波蘭,儘管一些精品已成功地輸出到西方,但在波蘭,恐怖文學仍然屬於比較另類的。 最近,含有恐怖因素的電子遊戲開始征服國內國外的市場。 這些遊戲的年輕創作者與這位被稱為「恐懼之詩人」的老加利西亞恐怖小說作者到底有什麼共同之處呢?
如今,我們難以想像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剛恢復獨立的波蘭殘留的滿目瘡痍的景象。 新成立的國家的人民對生活充滿渴望,卻不斷遇到新的障礙。 從當時的報導中我們可以得知,佔領波蘭領土一百多年的瓜分者並不樂意立即離開,尤其是在前德國分治領土上民族衝突仍然存在。 當一切都成了廢墟時,書籍成了許多人的心靈慰藉之地。
《動作惡魔》第一版封面(1919 年)。 圖源:Polona.pl
格拉賓斯基為波蘭文學帶來了新品質以及新的文學流派。 他於1919年出版的“Demon ruchu”(暫譯:《動作惡魔》)蘊含了大量的表現主義——電影似的表現主義,讓閱讀者切實感受到敘事的急劇變化(米克瓦伊·格林斯基(Mikołaj Gliński)在 culture.pl 上對此進行了評論)。 與此同時,他吸取了浪漫主義剩餘的文化精華,成功地利用了這一時期彌賽亞主義的超自然本質,並將其轉化為令人興奮、偏向於黑暗的娛樂——這就是作品力量的原因,他那魔鬼般的魅力的來源。 作者以短篇小說的形式,先輕輕勾勒出謎團,然後又像迅速的火車一樣,猛烈地將其撕裂。 格拉賓斯基巧妙地利用了這種方法,但在他的一生中他實際上並未被完全理解。 儘管他受到如:卡羅爾·伊日科夫斯基(Karol Irzykowski)等著名批評家的批評,但這位作者的目的遠高於此。
也許格拉賓斯基需要一位具有不同敏感度的讀者。 生活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波蘭人在保持軍人自律的同時,也尋求人生的體驗。 大家都很清楚,自由並不是永遠的,另一場世界大戰可能隨時要爆發。 當時的波蘭文學並非例外:儘管它常常充滿神秘感,具有實驗性,但卻直到如:布魯諾·舒爾茨(Bruno Schultz)和維托爾德·貢布羅維奇(Witold Gombrowicz)等其他作家的作品出現之後,它才開始擺脫對約瑟夫·畢蘇斯基(Józef Piłsudski)元帥的崇拜以及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的束縛。
而格拉賓斯基的恐怖作品給讀者一種無拘無束的親密感,是獨一無二的一種體驗,通常沉浸在恐懼和神秘之中,但不僅如此——正如“W przedziale”(暫譯:《在車廂里》)故事中飛馳火車上所發生的色情場景所證明的那樣。 該場景似乎接近色情,但同時也似乎接近...... 視頻短片。 格拉賓斯基描繪的這一火車能夠作為一種伴奏,而個別場景卻是節奏性的間奏——很多電子音樂愛好者應該能夠欣賞到這一點。 格拉賓斯基在年輕時曾彈過鋼琴,因此與音符的世界有過一些接觸。 那麼,這位生活在熱愛民族主義和神秘主義的加利西亞,在士兵靴子的咔噠聲和新建火車的轟鳴聲中長大的作家心靈里究竟會產生什麼內容呢?
斯蒂芬·格拉賓斯基,圖源:L.奧伯哈德 / audiovis.nac.gov.pl (NAC)
格拉賓斯基寫作技巧的一個標誌性故事是“Ślepy tor”(暫譯:《盲道》)及其救世主式的抒情風格。 一鐵路工作人員的一位神秘人物讓乘客們下走向災難的車廂,但這一災難卻發生在一個奇怪的、循環的時間螺旋中。 在60年代拍攝的故事改編中,有一個男士拿著曼陀林伴隨著這一場景,邊彈,邊懶洋洋地哼著:
“忍饑受餓的士兵
走著走著穿越森林」。
格拉賓斯基巧妙地將浪漫主義的歷史哲學方式轉化為奇妙的隱喻,並將其與一個新的血腥時代聯繫起來。
黑暗的遺產
一百多年後,許多作家認為,波蘭歷史上發生了太多恐怖事件,因此這種類型的文學作品以其傳統模式無法打動人。 這的確有道理,可說是個問題不如說這也是一種優勢,因為此事使波蘭創作者能夠擴展且改變傳統的恐怖公式。 波蘭恐怖小說非常小眾另類,但也極具一定的精英主義。 該文學類型涵蓋了許多中流小說無法涉及的話題。 例如,在安娜·坎托赫(Anna Kańtoch)或烏卡什·奧爾比托夫斯基(Łukasz Orbitowski)的早期小說中,從人類學的角度來看最現代的文化線索早就出現了(如:比以前更廣泛的身份理解、對性別的思考以及性行為的恐怖畫面)。
然而,恐怖早就脫離了文學,因為如今,許多其他媒體可以同樣生動地營造恐怖氛圍。 恐怖在電子遊戲世界中完美發揮作用,因為電子遊戲本身專注於敏銳、富有表現力的情感(儘管它也能利用更微妙的表現方式)。 最能體現波蘭恐怖傳統的遊戲之一是2015年的《迷幻追蹤:黑暗之傷》(“Tormentum: Dark Sorrow”)。 遊戲裡的故事發生在夢境世界里,主人公——無名者(Bezimienny)正在前往尋找自己的身份之路。 隨著逐漸陷入遊戲中,感覺自己就像身處格拉賓斯基“Ultima Thule”中。 在該故事中,睡眠是人類對痛苦和宿命論傾向的體現。 格丁尼亞的OhNoo工作室製作的精美圖形也強調了這一點——此圖形承載了整個恐怖哲學遺產(包括源自彌賽亞主義的)。 喚醒無名者的守衛意外地起到其引導彌賽亞的作用,將主人公推上救贖和艱苦的道路上。 該遊戲與上述《盲道》具有類似的氣氛,暗示著即將發生的災難和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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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幻追蹤:黑暗之傷》,圖源:OhNoo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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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好例子是2012年開發的《貓女士》(“The Cat Lady”)。 遊戲故事中的主人公——一位不幸、孤獨的 40 歲女人想要自殺,但當她發現自己生命受到來自五名(! )精神病男子的威脅時,她將他們一個一個殺掉,以便能夠與任何其他人交朋友。 女主人公的心理機制由雷米吉烏什·米哈爾斯基(Remigiusz Michalski)設計。 她慢慢陷入黑暗,卻最終在某處看到了一絲希望。 這種心理過程也就是讓沉浸在現代主義黑暗中的格拉賓斯基所著迷的。 上述引用的作品一律表達了他對自己所生活的整個時代的看法。 根據他,這個時代的人被給自己希望的各種虛假救世主欺騙之後犯下了許多流血事件。
然而,對格拉賓斯基作品最直接的引用,使他作品能夠在新媒體中重生的遊戲是2020年開發的《瘟疫列車》(“Pandemic train”)。 遊戲中,傳染瘟疫的一輛火車跋涉穿越被戰爭蹂躪的荒地。 故事中重複了許多百年前真實發生過的日常景象和場景。 此外,這裡出現了對火車概念全新的利用:火車(以其庸俗傷感卻殘酷的本質)作為時空的化身。 由Trigger Labs創作的整個故事實際上為格拉賓斯基的遺產賦予了現代化,朋克風格。 它充滿了神秘主義和世界末日的氣息,但同時也有許多運動、後現代的形式以及黑色幽默。 如果斯蒂芬·格拉賓斯基生活在我們這個年代,他也許更願意創作類似的遊戲而不是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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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遊戲還有2021年由Bloober團隊製作的《靈媒》(“The Medium”)。 這一款與克拉科夫密切相關的遊戲包含了格拉賓斯基許多感興趣的主題,如:讓人進入另一個維度的物體、註定會週期性毀滅的地方(如:“Pożarowisko”故事中)或能夠穿越時空的人。 《靈媒》把十九世紀加利西亞城市:克拉科夫、利沃夫和普熱梅希爾(Przemyśl)盛行的末日精神主義頹廢帶到現代的九十年代的克拉科夫。 格拉賓斯基同樣賦予它們新的生命——將這種神秘主義置於對技術著迷的時代里。 《靈媒》表達了一種皮下文化過程的連續性。 該文化過程中包括了波蘭神秘主義、唯心論、對時空的迷戀以及潛意識的形而上學。
災難的好時光
斯蒂芬·格拉賓斯基未能親眼見證第二次世界大戰。 他在戰爭爆發數年前就因貧窮、孤獨和疾病而去世。 他悲慘的一生所留下的印象是,他是很有文學野心卻性格很內向的一個老師,而這些野心在他的一生中從未得到適當的讚賞。 雖然他創作了包括長篇小說在內的許多作品,但沒有一部像《動作惡魔》一樣成就了如此大的輝煌。 也許是因為該作品中最具表現力的概念——簡單、直白、同時又引出無數的聯想。 迅速行駛的火車是一項非常龐大的概念,想要將與其相關的全部聯想勾畫出來是不可能的。 因此,波蘭創作者從中尋找新作品的靈感不足為奇。 格拉賓斯基是當今最常被重新出版的波蘭作家之一,而一批一批年輕評論家渴望加入推廣他作品的活動。
斯坦尼斯瓦夫·皮貢身著學術禮服,佩戴權威徽章,圖源:szukajwarchiwach.gov.pl
想要瞭解后浪漫主義文化如何影響人類心理、格拉賓斯基到底遇到過多少個救世主? 他是否像舒爾茨一樣,相信任何人都可以成為救世主? 這位加利西亞作家也可以作為心理觀察的有趣材料。 遺憾的是,我們永遠不會瞭解這些,我們只好要更加仔細地讀書。
最有趣的奇異、神奇、神秘讀物收藏之一是位於熱舒夫(Rzeszów),屬於斯坦尼斯瓦夫·皮貢(Stanisław Pigoń)的藏書。 它包含波蘭文學中最奇異的創作:尤利烏什·斯沃瓦茨基(Juliusz Słowacki)的神秘學解釋、古老的通靈術手冊、有關幽靈和鬼魂的書籍。 如果能將當代波蘭電子遊戲同樣納入其中,該多好! 尤其是那些另類的,融入這一似乎快要消亡的對古老波蘭恐怖詩學迷戀的小眾遊戲。
作者:康拉德·楊楚拉(Konrad Janczura)
譯者:司徒靜(Magdalena Stoszek-Deng)2025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