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從且有用——波蘭女性教育的開端
與其說是教育女性,不如說是培養她們──以便讓她們成為溫柔的妻子、賢良的母親、正直的公民。相較於知識而言,更重要的是技能:縫紉、烹飪、操持家事、懂得取悅男人。當女孩入學不再令人驚訝之時,她們還受到什麼樣的教育呢?
如果让你画一个从事科学的人,你会选择哪个性别?如果选择男性,你就属于大多数人,但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只有28%的受访者选择女性。考虑到20世纪60年代只有1%的人会画出女科学家,这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卡罗琳·克里亚多·佩雷斯在其《看不见的女性》作品中描述了这段经历。她认为,性别刻板印象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愈发根深蒂固,而学校教科书正是固化这类偏见的载体之一。这位出生于巴西的记者兼女权主义者还指出,直到21世纪初,美国历史和政治学教科书中女性的篇幅平均也只有十分之一。如果不是前不久女性想要学些则不得不打扮成男士(正如佐菲亞·斯特里延斯卡【Zofia Stryjeńska】那樣),而女孩們普遍被灌輸她們主要任務是掌握「取悅男人的藝術」(正如盧梭所倡導的那樣),情況會是完全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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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赫德尼奧夫村(Suchedniów):七年級女子寄宿學校,1908年至1920年。圖源:斯坦尼斯瓦夫·薩內茨基/波蘭國家圖書館
當波蘭即將從世界地圖上消失之際,關於女孩教育的國內討論才真正興起。啟蒙思想鼓勵女性積極參與公共生活,反抗外國影響,推動公民和愛國教育。然而,教育改革還遠遠不夠,最重要的是,改變整個社會的固有觀念。女性是如何「進入」學校的呢?理論在實務上是否奏效?
閨閣之內的純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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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作課程-女學生手工縫紉並使用「Singer」品牌縫紉機縫紉,1925年至1939年。圖源:www.audiovis.nac.gov.pl (NAC)
啟蒙運動時期,歐洲的教育觀念深受弗朗索瓦·費內隆和讓-雅克·盧梭的影響。前者是大主教,堅信天主教教育。儘管如此,他還是反對將女孩送入修道院附屬的學校或寄宿學校。女性作為影響身邊男性的主要人物,被期望溫柔體貼,應該掌握操持家務所需的實用知識(例如:閱讀、寫作、算術和財產管理)。因此,她們的教育也應該在家裡,在母親指導下進行。英國哲學家約翰·洛克持有類似的觀點。他將孩子視為一張白紙,應在上面書寫種種美德,並將母親視為真理和順從品格的施教者。他建議女孩們學些跳舞,並認為為了保持好膚色,不應該在戶外活動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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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特庫沃(Witkowo)大波蘭農業商會女子農村經濟學校學生,1919年至1939年。圖源:www.audiovis.nac.gov.pl (NAC)
盧梭引用了這兩位學者的觀點,但巧妙地避開了他們所宣傳的天主教價值觀。與費內隆不同,他建議培養女性的嬌媚風情(當然,這種風情僅限於對自己丈夫)。他《愛彌兒》作品中的主人公,蘇菲可以作為榜樣——虛榮而順從的未來妻子、母親和家庭主婦。需要補充的是,這三位思想家的著作都只關注貴族階級;底層少女的教育問題完全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
之所以波蘭採用他們的建議,是因為費內隆和盧梭其實都沒有在女性教育方面做出任何開創性的貢獻。波蘭著名詩人、諷刺作家和散文作家兼主教,伊格納齊·克拉西茨基(Ignacy Krasicki)推崇前者,也只認同家庭教育。在將英國《旁觀者》關於女子教育的特刊改編成波蘭語的"Monitor"雜誌時,他刪除了關於智力教育的部分,轉而關注手工藝。縫紉、刺繡、烹飪和家中的食品加工等技能才備受青睞。
像波蘭人那樣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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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什卡(Józef Peszka),《亞當·卡齊米日·恰爾托雷斯基》,1791年。圖源:華沙國家博物館
費內隆和亞當·卡齊米日·恰爾托雷斯基(Adam Kazimierz Czartoryski)也有著思想上的共鳴。這位波蘭王子持有當時並不流行的觀點,即:男女在智力上平等。他認識到培養賢妻良母和優秀公民的必要性,要求她們學習波蘭語、波蘭歷史和民族傳統,以便能夠將知識和價值傳承給後代。他堅決反對當時由外國女家庭教師提供的時髦沙龍式教育(但他似乎很快就忘記了自己說過的話,因為他為自己的孩子安排的就是此類教育,後文詳述)。正應如此,他被譽為波蘭第一位女性教育改革家,這並非浪得虛名。1773年國家教育委員會(Komisja Edukacji Narodowej)成立,不到一年後,委員會便委託恰爾托雷斯基監管私立學校。他很快便公佈了男女學校的辦學條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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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女子寄宿學校,五一節時師生合影,1906年,圖片來源:波蘭國家圖書館
此前,弗蘭齊舍克·別林斯基(Franciszek Bieliński)等人曾提交自己的改革方案。他的提議最初以15封匿名信件的形式寄出,引起了委員會成員的興趣,並被納入了最終制定的方案中。這位年輕的地主建議所有社會階層都應接受教育,男女皆應平等對待。他認為,下層階級的女孩必須能夠算數、寫字,尤其要學會閱讀,「因為透過閱讀這項活動,她們就能遠離那些低俗的活動」。貴族女性則應在家接受教育,新增的修辭課程被視為一項創新,旨在「用審慎有益的對話取代刻薄空洞的閒聊」。委員會也採納了奧古斯特·蘇烏科夫斯基(August Sułkowski)的理念——引進了三級教育,並在最低層級允許男女同校。
正如"Edukacja kobiet, kobiety w edukacji"(暫譯:《婦女教育,女性在教育中》)一書的作者所指出的,恰爾托雷斯基最終制定的國家教育委員會條例含糊不清且重複之處頗多,但這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創作者作為歐洲歷史上首次嘗試自上而下地在全國範圍內規範女孩的教育。儘管這項嘗試並非完全成功,但至少達成了一件事:使人們開始關注先前被忽視的半數社會成員的教育需求。
醉酒的女家庭教師以及跳凡丹戈舞的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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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菲亞·扎莫伊斯卡伯爵夫人,19世紀。克瑟尼亞克(Mieczysław Kseniak):《普瓦維的恰爾托雷斯卡親王府邸》。圖源:wikimedia.org
18、19世紀的日記生動地描繪了當時女孩教育的現實,理論與實踐相去甚遠。佐菲亞‧札莫伊斯卡伯爵夫人(娘家姓:恰爾托雷斯卡,Zofia z Czartoryskich Zamoyska)對此深有體會。這位改革家的女兒,和她父親一樣,在外國家庭教師的指導下學習,而她對這段經歷評價並不高。法文、教義問答、歷史和地理課一律是由佩蒂特小姐教授的——佩蒂特小姐,年事已高,是一位很受人尊敬的老師。 「在那個年代,女家庭教師擁有無限的權力」——佐菲亞在日記中寫道。她抱怨自己沒有波蘭語課程,「因為這意味著我永遠無法很好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克萊門蒂娜·霍夫曼諾娃(娘家姓:坦斯卡,Klementyna z Tańskich Hoffmanowa)也有著同樣的感慨,她是波蘭最早一批依靠文學創作與教學維持生計的女作家之一:
我從小就習慣用法語學習一切,因此一直錯誤地認為女人根本不可能用波蘭語寫信或做任何其他事情[……]。
值得關注的是,霍夫曼諾娃雖然是女性教育的堅定倡導者,但她同時也抱持著女性應該服從男性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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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至1939年,學生在廚房進行實作課,準備餐點。圖源:www.audiovis.nac.gov.pl (NAC)
年輕的恰爾托里斯卡家的其他老師也並非盡善盡美:
我的英文老師是一位英國女子。她是管家的妻子,思想非常狹隘,粗俗不堪,而且經常酗酒。我曾經有一位優秀的鋼琴老師。他有時會打我,我常常哭,但他教得很好。如果我沒有提早荒廢這項天賦,我本來可以成為一名優秀的音樂家。
儘管佐菲婭的教育並未遵循她父親的意願,但她成長為一位積極參與社會活動的愛國者。這正是國家教育委員會的主要目標——培養能夠引領波蘭國家復興的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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蓊奇察(Łęczyca)女子寄宿學校,明信片,1914年。圖源:波蘭國家圖書館
國家教育委員會關於教區學校和私立教育機構運作的規定對女性而言意義重大。前者的規定既不禁止也不強製女孩入學,這反而成為了一種激勵。孩子們依照民主的理想──人人平等──接受教育,尤其註重個人衛生,禁止體罰,並設立了學業獎勵制度。
讓我們來看看亨麗塔·布翁多夫斯卡(娘家姓:加翁斯卡,Henrieta z Działyńskich Błędowska)的日記。她最初在聖母往見會修道院接受教育。修女們:
除了教授宗教、歷史、地理、文法、英語、義大利語和法語之外,還教授音樂、鋼琴、豎琴、聲樂,甚至舞蹈。修女們身著修道服,教授小步舞曲、阿爾曼達舞和馬特洛塔舞,甚至還手持花環和響板跳凡丹戈舞。
如果洛克能看到這些舞蹈課,他一定會非常滿足。然而,亨麗塔一家很快就開始效仿法國的教育方式:「與此同時,我和弟弟自由地玩兒,因為我母親開始按照盧梭的教育理念撫養我,並給予我徹底的自由:可以學習也可以不學習。」
摘自一位寄宿學校女生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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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級學生,1910年。圖源:Adam Badzian/波蘭國家圖書館
恰爾托雷斯基親王毫無無疑的貢獻,是規範了寄宿學校的運作,並將其置於國家監管之下。 1775年5月10日頒布的《國民教育委員會致寄宿學校校長的條例》("Przepisy od Komisji Edukacji Narodowej pensjomistrzom i pensjomistrzyniom danych")明確了寄宿學校的定義(「男女青年繳納年薪以支付食宿和所有必要教育費用的任何住所」)、年齡範圍(6歲至16歲)以及學生人數(華沙最多10人,其他地區最多12人)。該條例禁止男女同校,並公佈了課程。雖然條例允許學習外語(法語、德語),但精通母語至關重要。此外,還開設了算術課(未來的女主人需要掌握家務管理知識)、民族歷史課和才藝課(舞蹈和音樂課需經家長同意)。所公佈的條例鼓勵學生在空閒時間進行戶外活動,但要適度,以免「過度疲勞」。
寄宿學校對委員會規定的遵守情況參差不齊,但至少表面上還算體面。未來的作家和社會運動家,海倫娜杜尼諾夫娜(Helena Duninówna)回憶道:
校長嚴格執行校服的正式規定,不允許我們在寄宿學校的服裝上有任何花俏之處。所以我們的頭髮要梳得一絲不苟地垂在腦後,簡單的辮子要向後梳或盤成‘皇冠’狀;我們藏藍色長袖的校服領子又高又硬;我們佩戴黑色條紋長襪和黑色斜紋布圍裙,繫著帶子。我們的鞋子是用側面用凸起的圓形紐扣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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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庫沃(Witkowo)大波蘭農業商會女子農村經濟學校學生,1919年至1939年。圖源:www.audiovis.nac.gov.pl (NAC)
性別平等並不包括拉丁語課程——這些課程僅限男生學習,這使得女性畢業生無法獲得完整的畢業考(Matura)資格,也無法繼續深造。男生學習徒手繪畫,而女生則學習建築,以便讓她們「建造舒適的房屋和農舍」。女性的任務首次被明確界定:
【……】女性不應成為祖國無所作為的一部分,她們也對祖國負有公民義務;妻子、母親、姊妹【......】能够促使丈夫、兒子、兄弟秉持崇高思想,鼓勵他們去做最值得稱讚的事【……】。
在華沙公國時期,女子學校引入了基礎天文學、書法和書信寫作課程,以及育兒和禮儀課程。農業入門課程是必修課。因此,畢業生掌握了關於土壤、種植蔬果、飼養牲畜、製作蜜餞和罐頭食品以及烘焙麵包的技能。
在製定女子教育規章時,其創作者也特別注重確保充足的閱讀材料。國家教育委員會規定,每所寄宿學校都必須配備藏書豐富的圖書館。館藏包括法語、德語和一些波蘭語書籍。除了歷史、地理和美術的通俗讀物;克拉西茨基詩歌和寓言集、費內隆的教育著作和莫里哀、高乃依、拉辛和伏爾泰的戲劇作品外,學校還提供女性作家的作品,包括朗貝爾侯爵夫人(母親指南)和博蒙夫人(她改編瞭如今廣受歡迎的童話故事《美女與野獸》)的作品。佩蒂特小姐則為佐菲亞·恰爾托雷斯卡朗讀《一千零一夜》的節選。後來,學校又增加了克萊門蒂娜·坦斯卡"Pamiątka po dobrej matce"(暫譯:《紀念一位賢惠母親》)——以天主教教義為基礎的一部作品,當時非常暢銷。理所當然的是,被認為有傷風化的浪漫小說是被禁止的,而歷史課從《聖經》的歷史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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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拉多姆(Radom)一年級學生合影。圖源:波蘭國家圖書館
波蘭女性主義先驅之一,納爾奇札‧日密霍夫斯卡(Narcyza Żmichowska)寫道:
我有很多睿智而嚴肅的書籍。呂爾耶(Rulhier)的波蘭歷史、塞居爾的法國歷史、蒂索的拿破崙傳,我一本接一本地讀著。除此之外,我還讀了很多義大利文和英文書籍。我覺得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就要變成一個書呆子了;那真是太荒謬了……
寄宿學校中孕育的民族精神在波蘭被瓜分的時期存活了下來。波蘭藏書家協會主要發起人,蘇珊娜 ·拉布斯卡(Zuzanna Rabska)十六歲時就發表了她的文學處女作,她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在波蘭王國時期,女子秘密學校成為了「對抗俄羅斯強制的教育制度最激烈的抗議之一」。華沙有十幾所這樣的學校:
校方領導關心教師的選拔,營造愛國氛圍,為了保護年輕人免受當時俄羅斯政府成立的學校毒害,他們不惜付出巨大的努力,甚至不惜失去自由。 【……】我們名義上學習針線活、刺繡、繪畫和泥塑,但實際上,我們聆聽的是一流的愛國男女教師講授的教育課程。
如果在啟蒙運動時期還有人對送女孩上學有所疑慮,那麼在波蘭王國時期,女性接受教育早已是理所當然——至少在基礎教育階段是如此。在高等教育方面,女性只能依靠所謂的「移動大學」,要么需要金錢(以便像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居里【Maria Skłodowska-Curie】一樣出國留學)要麼需要耐心(19世紀末,波蘭女性可以旁聽雅蓋隆大學的課程,但最初只能作為旁聽生。波蘭恢復獨立後,她們才能在其他大學享有完整的學生權利)。
資料來源包括:D.斯滕普尼耶夫斯卡(D. Stępniewska)和B.瓦爾齊納(B. Walczyna) 編輯的"Kufer Kasyldy, czyli wspomnienia z lat dziewczęcych"(暫譯:《卡西爾達的箱子,即:少女時代的回憶錄》),華沙,1974年;K.朵而姆斯(K. Dormus)、A.烏沃赫(A. Włoch) 和 J.沃伊尼亞克(J. Wojniak) 合著的 "Edukacja kobiet, kobiety w edukacji"(暫譯:《婦女教育,女性在教育》),克拉科夫,2017年; M.亞尼茨卡(M. Janicka),“Edukacja kobiet na ziemiach polskich na przełomie XVIII i XIX wieku”(暫譯:《18至19世紀末波蘭女性教育》),華沙,2017年;卡洛琳·克里亞多·佩雷斯在其《看不見的女性》,克拉科夫,2020年。
出版日期:2020年9月1日
最後更新日期:2026年8月31日
作者:阿格涅什卡·瓦恩克(Agnieszka Warnke)
譯者:司徒静(Magdalena Stoszek-De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