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大姑八大姨”——波兰和中国家庭中的亲属关系
“妈妈”——这个词在波兰语和现代汉语中的发音几乎相同。两国的孩子都同样称呼父母的熟人为：“叔叔阿姨”。然而，最有趣的地方在于两门语言对各种亲属的叫法截然不同。
开始学习现代汉语的任何外国人都会很快意识到汉语对家庭成员的称谓划分的极为细致。中文的语言结构本身就对此有利——通过添加某些字可以确定亲疏和长幼以及某个人在家庭中的地位。这在儒家思想盛行的古代中国尤为重要，因为每个人都必须清楚自己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
然而，对家庭成员用语的初步分析表明，波兰语也曾非常重视这些关系。在古代波兰，出身的经济和社会层面都至关重要，血缘关系决定着地位和继承权，因此当时存在着许多精准细分的家庭成员称谓，只是如今这些说法基本都已被人们遗忘。
从头开始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1988年中国家庭合影，图源：Getty Images
Picture image
china-rodzina-GettyImages-1371655761.jpg
让我们从家庭的核心——父母和孩子——开始。“ma”这个音节是婴儿最早学会的发音之一。重复的“ma”都通常用来指代女性家长：波兰语：“mama”，中文：“妈妈”，而且许多其他语言的情况也类似。波兰语中也有一些亲昵的昵称爱称，如：“mamusia”，而在现代汉语中，人们常常用“老”（有些南方地区则用“阿”）这个前缀来表达亲近，这在中国人眼里是善意的称呼，与波兰人的习惯不同。
波兰语中指代女性家长的正式词汇：“matka”出现于15世纪。早期存在同一个意思的词语“mać”，如今只留存于一些粗话和民间谚语中。对于学习波兰语的外国人来说，而“mamka”这一词，可能听起来像是“mama”的昵称，实则指的是以受雇哺乳为生的奶妈。现代汉语中，人们用“母亲”或“娘”，而“mamka”则被形象地称为“乳母”。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男性家长的称呼——波兰语中的：“tata”，中文的“爸爸”同样是用重复的音节。波兰语中的正式称谓，“ojciec”（古波兰语为“ociec”）目前主要用于正式场合，孩子们称呼父母为：“tato”或“tatusiu”，而“ojcze”则多数情况下带有宗教含义。 18世纪，波兰还曾流行源自法语的“papa”，现已不再使用。 现代汉语中，“ojciec”是“父亲”，而并列的“父母”指男女两个家长。一个亲昵的口语称呼是“爹”，或（者类似于“老妈”或“阿妈”）的“老爸”（在南方地区，“阿爸”更为常用）。
那么孩子呢？波兰人和中国人都有各自称呼子女的方式。在波兰，男孩被称为“syn”，女孩被称为“córka”。这些词都可以变成昵称，用于直接称呼子女：“synku”或“córeczko”。父母也经常用孩子名字的非正式缩略形式用来称呼他们表达亲昵。在中国，有“儿子”和“女儿”（但直接称呼她时，父母则会叫：“姑娘” ）。也可以使用“孩子”一词统称自己的后代，而在有兄弟姐妹的情况下，可以用年龄顺序：老大、老二 、老三等等。此外，非常常见的，超级可爱的孩子小名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波兰语中名字的缩略形式。
祖祖辈辈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Picture image
rodzina_gettyimages-171251400.jpg
那么对于父母的父母称呼如何呢？波兰语中没有区分，男女双方的父母都用同一个称呼：”babcia”和“dziadek”。然而，在现代汉语中，区分很明确：父亲的父母是“爷爷”和“奶奶”（正式名称分别为“祖父”和“祖母”）；母系的父母是“姥爷”和“姥姥”（在中国南方地区也称“外公”和“外婆”，正式名称都是“外祖父”、“外祖母”）。
波兰语中的“babcia”词源于“baba”，其含义较为宽泛。根据克里斯蒂娜·杜乌戈什-库尔恰博娃（Krystyna Długosz-Kurczabowa）的《波兰语词源词典》（„Słownik Etymologiczny Języka Polskiego”），这个词可以指：“女长辈针对晚辈的称呼”、“已婚妇女、年长妇人”，甚至“爱争吵的女人”。“Dziadek”一词源自原始斯拉夫语“dziad”。其最初含义是“在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后来演变为“祖父”。令人惊讶的是，如今，这一词却被用来指代乞丐或作为贬义称呼。然而，原来作为小词的“dziadek”后来发展成为一个独立的词，自己有了一个小词：“dziadziuś”。
在上述祖辈称谓前加上“pra-”前缀，我们就能得到“曾祖母”、“曾祖父”、“高祖父”等等直接追溯到家族的祖先。同样地，中文加上“太”前缀来表示“曾祖父”：太爷爷（正式：“曾祖父”）、太太爷爷（“高祖父”）等等。
反过来，祖父母在波兰语中会称呼自己子女的后代为：“wnuk”或“wnuczka”。在中文里，男孩是“孙子”，女孩是“孙女” ，但要注意的是，这仅适用于儿子的后代——女儿所生的子女被称为：“外孙子”或“外孙女”（这大约强调了传统的观念，即已婚女儿不再是娘家的成员，她的孩子随父姓，属于不同的氏族）。
父系和母系亲属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1916年全家福，图源：Art Marie/Getty Images
Picture image
rodzina_gettyimages-148066299.jpg
最有趣的部分在对父母亲属的称呼开始。
在现代波兰，父母的兄弟姐妹被称为“ciocia”和“wujek”。“Wujek”也指ciocia的丈夫（尽管过去曾有一个单独的词，“pociot”）。在过去，父系和母系亲属之间的区别更为重要，也是因为纹章、姓氏和贵族头衔都是通过父系继承的。在古代波兰，父系亲属称呼“po mieczu”。“Miecz”指的是剑，一种在中世纪成为骑士精神象征的古老的刀剑武器。母系亲属则称呼：“po kądzieli”。“Kądziel”是指由天然材料制成的纤维束，用于纺纱织布，象征着过去女性的传统职业。因此，在过去的波兰“wuj/wujek”这一词指的是母亲的兄弟，父亲的兄弟则叫“stryj”，而他的妻子被称为；“stryjenka”。
在中国，这种称谓非常精确，以至于如果不加以描述，就无法将其翻译成波兰语。比如：父亲的哥哥是伯伯或大爷、他的妻子是伯母或大娘。父亲的弟弟是叔叔、他妻子是婶婶；父亲的妹妹是姑姑、她的丈夫是姑父。此外，我们还有母亲的兄弟姐妹：舅舅和姨（按辈分排列：大姨，二姨，小姨等等）。他们的配偶分别是舅妈和姨父。
难怪，在独生子女政策之前，老一辈人中，“二大爷”、“三大娘”之类的说法很常见。然而，如今这似乎已经都快成为过去了。在中国，如同在波兰一样，孩子们称呼新认识的成年人以及与父母同龄的熟人为“叔叔阿姨”（除非对方是比自己父母年长的长辈。在这种情况下，应根据其身份选择合适的称呼，以符合礼貌要求）。
一首往昔之歌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中国夫妇的结婚照，图源：Gravity Images/Getty Images
Picture image
family-genealogy-archival-photography-GettyImages-74226566.jpg
成语“四世同堂”指的是四代人同住一处的传统大家庭，如今这种家庭模式越来越少见。社会变迁——长期实行的独生子女政策、国家的现代化进程、女性的解放以及对重男轻女传统观念的重新审视——不可避免地导致了让核心小家庭成为社会主流。现代人更向往自由独立，不再愿意几代人聚居生活。因此，接下来的后代可能将失去使用复杂家庭称谓的机会，而这种称谓更适用于古老的、多代同堂的家族，而非小型城市化家庭。
有些词语会不会像波兰语中的“dziewierz”（丈夫的兄弟）、“zełwa”（丈夫的姐妹）、“szurza”（妻子的兄弟）或“świeść”（妻子的姐妹）一样消失呢？（如今，他们都共同被统称为：“szwagrostwo”）。在波兰，核心家庭模式已经主导了几代人，而人们几乎不再区分妻子的父亲（“teść”）和丈夫的父亲（“świekr”）。到底有多少波兰人会用“jątrew”（嫂子）来代替“bratowa”呢？语言是活跃的，不断发展演变，以适应使用者的需求。因此，虽然我们可能会失去一些指代七大姑八大姨的词语，但也许我们也会获得一些新的词语，来适配当下愈发普遍的重组家庭、单亲家庭等新式家庭形态。归根结底，时代在变，称谓在变，亲情与家庭的内核，永远恒久不变：家人永远都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