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動大學：波蘭女性解放之路
19世紀，在被俄國佔領的波蘭土地上生活艱辛，對女性而言更是如此。儘管飽受壓迫，一個秘密組織仍致力於為女性提供高等教育，並支持她們爭取擺脫二等公民的地位。阿列克西斯·安古洛描繪了這段危險時期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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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4年《法國民法典》波蘭文譯本。圖源：維基共享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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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7年，在弗里德蘭戰役中取得勝利並與普魯士簽署《蒂爾西特條約》後，拿破崙幫助建立了華沙公國——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恢復已被瓜分的波蘭國家。根據該條約，普魯士失去了近一半的領土。儘管這個公國本身只存在了十年，但這足以將《法國民法典》引入該地區，這一傳統後來對波蘭的法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雖然該法典為公民帶來了一些自由和平等，但關鍵的是，它並未給予女性平等的地位，從而對19世紀女性遭受的惡劣待遇產生了重大影響。當時的女性必須服從男性，無論丈夫去往何處，都必須跟隨。當妻子不忠，丈夫可以要求離婚，而女性只有在丈夫被發現將情婦帶回共同住所時才能提出離婚。正如拿破崙所說：「女人應該服從我們。自然使然，女人注定要做我們的奴隸！」
你能保守秘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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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新世界街，1873年。圖源：Polona.p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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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7年的華沙。波蘭立陶宛聯邦已成遙遠的記憶。這座曾經輝煌的城市在18世紀末被佔領，如今俄語成了強制性的教學語言。這是一個普通的寒冷日子。身著優雅服飾的一位年輕波蘭女子目光閃爍，盡量躲避周圍警戒的目光。她悄悄地走進Złota街的一棟建築（這條長長的街道如今是文化科學宮的所在地）。兩分鐘後，兩位身穿深色長裙的年輕女子也走進了同一棟建築物。進入建築物的所有女子都必須步調一致：必須一個接一個，有時兩人一組地進去。她們知道絕對不能一起進去，否則會引起俄國警察的懷疑。
但，她們究竟前往哪裡呢？這其實是個秘密，但我們覺得你理當知道真相。他們當時正在上大學。
養家活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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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大學建築群，1824 年石版畫。圖源：Polona.p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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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大學於1816年成立，但當時女性被禁止入學。事實上，任何大學都不允許女性就讀，女性接受高等教育幾乎是不可能的。她們的處境十分艱難。許多波蘭女性在 1863 年反抗俄國佔領軍的「一月起義」中失去了丈夫。寡婦們成了家中唯一的經濟支柱。她們被迫外出工作，但由於教育程度低，很難找到體面的工作。波蘭女作家，艾莉查‧奧若什科娃（Eliza Orzeszkowa）在她的小說《瑪爾塔》（“Marta”）中描繪了這種困境。小說中的瑪爾塔嘗試過許多職業，但都以失敗告終。
免費教育機會有限，女性的初等教育大多是私立的，在家裡進行的。擁有較高學歷的女性則選擇出國留學。當時普遍認為，女性不應擁有過高的學歷，因為她們的職責是待在家中照顧孩子。即使是當時最具進步思想的女性之一，波蘭女小說家，克萊門蒂娜·霍夫曼諾娃（Klementyna Hoffmanowa）也曾經寫道：「只有謙遜的女性才能擁有精湛的技藝而不受指責。」
霍夫曼諾娃被認為是波蘭最早真正獨立的女性之一：她能夠以寫作謀生。儘管她鼓勵女性工作以實現經濟獨立性，但她的理念仍然非常傳統。在她看來，女性必須服從男性，既要虔誠又要愛國。
家庭教師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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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萊門蒂娜·霍夫曼諾娃，1834年。圖源：Polona.p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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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曼諾娃強調，年輕女性應該少讀書，而且避免閱讀浪漫文學。她堅信只有男性才能從書籍中獲益，而女性，即使是富裕家庭的女性（以工作謀生的機會極小）都應該被限制在特定的工作領域。條件好的父母會為女兒僱用家庭教師，在家中私下教她們一些基本的內容。
在她的“Pamiętnik Warszawski”（暫譯：《華沙日記》）中，安娜·納克瓦斯卡（Anna Nakwaska）寫道正是由於家庭教師這一職業，女孩的教育才變得越來越普及。尤其是法國家庭教師備受青睞。對於受過教育的單身女性來說，成為家庭教師往往是唯一的就業途徑。這個概念在18世紀傳入波蘭，當時法語成為一門時髦的語言。上流社會的女性必須掌握一些法語基礎才能在優雅的晚宴上陪伴丈夫，並履行她們的職責。事實上，「towarzystwo」（陪伴）這個詞最初在波蘭文學中指的是女性。
移動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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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科瓦爾斯基（Leon Kowalski）的畫作《學生》（“Student”），1905年。圖源：華沙國家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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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所有這些障礙並沒有阻止波蘭女性尋求高等教育的途徑。她們秘密聚會，小團體湊錢請教授教她們不同的課程。理所當然的是，這些聚會更容易被那些有經濟能力且受過初等教育的上層階級女性所接受。
由於這些課程必須保密，所以通常在學生或教授的家中舉行。出於安全考慮，她們只能不斷更換聚會地點，以免被發現——這種頻繁的變動使得這些聚會被稱為「移動大學」。
在移動大學任教的教授都是各自領域的佼佼者。其中一些人曾在俄國當局關閉波蘭大學後失業。你也許會諮詢，他們到底怎麼知道該去哪裡教課？其實，他們與課程組織者保持密切聯繫，由主辦單位告知他們每次上課的具體地點。
這項非凡教育計畫背後的推手是雅德維加·什恰溫斯卡-達維德娃（Jadwiga Szczawińska-Dawidowa）和她的丈夫，揚·瓦迪斯瓦夫·達維德（Jan Władysław Dawid）。揚曾在波蘭讀過法律和自然科學，後來在德國讀過教育學專業。他最終成為這所「移動大學」的講師。他的夫人則是一位中學教師、作家、翻譯家，同時也是爭取女性受教權的重要倡導者。
他們所組織的「移動大學」體系運作得如此精妙，以至於他們成功地運作了整整二十年而未被發現。即便他們偶爾不得不賄賂警察，讓他們對所發生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很值得。
運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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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居里，圖源：Piotr Mecik / For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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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雅德維加·馬茨凱維奇-沃伊切霍夫斯卡（Jadwiga Mackiewicz-Wojciechowska）在其著作，“Uniwersytet Latający: Karta z Dziejów Tajnej Pracy Oświatowej”（暫譯：《移動大學：秘密教育工作史的一頁》）中所寫的一樣，什恰溫斯卡-達維德娃的首要任務之一是「合併學習小組，整合現有的課程，統一組織形式，保持課程水平」。
在該大學學習的女性通常學習五年左右，每週上十個小時的課。最初，該大學主要專注於自然科學，但，過了一段時間，也開始開設社會科學課程，並聘請了像波蘭實證主義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亞歷山大·希維托霍夫斯基（Aleksander Świętochowski）和波蘭地理學家，瓦茨瓦夫·納烏科夫斯基（Wacław Nałkowski）這樣的頂尖教授。
曾在這所大學工作或就讀的波蘭名人包括：教育家兼醫生，雅努什·科爾恰克（Janusz Korczak）、作家，佐菲亞·娜烏科夫斯卡（Zofia Nałkowska）、人類學家，瑪麗亞·查普利茨卡（Maria Czaplicka）以及諾貝爾獎得主、科學家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居里（Maria Skłodowska-Curie）。
在阿格涅什卡·穆什琴斯卡（Agnieszka Muszczyńska）所著的“Nieodkryte karty z życia Jadwigi Szczawińskiej”（暫譯：《雅德維加·什恰溫斯卡不為人知的人生篇章》）中，我們了解到這所大學的創始人尤其關注女性的工作條件和教育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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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稱我們為弱性別，否認我們的權利。只有當我們其中有人犯罪時，他們才會承認我們的權利。【......】我呼籲你們團結起來，擺脫這種奴役的枷鎖。」
新聞業在女性解放運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進而推動了波蘭人的解放。雅德維加·什恰溫斯卡-達維德娃撰寫了許多倡導婦女權利的文章，並將其發表在如：《教育評論》（"Przegląd Pedagogiczny"）、《社會》（“Społeczeństwo”）、《聲音》（“Głos”）和《社會評論》（“Przegląd Społeczny”）等雜誌上。
邁向共和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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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蓋隆大學藥學院首批女學生。圖源：雅蓋隆大學藥學院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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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這所大學的學生並非一帆風順。 1889年，一場利益衝突爆發了。什恰溫斯卡-達維德娃希望這所「移動大學」成為一個社會機構，為受過教育的女性提供研究職位。然而，只有那些已經在那裡學習的學生才會接受這個想法。她希望她們繼續深造，培養新一代的女性教育家。但她的計劃並未得到太多支持。相反，畢業生和在校生更傾向於將這些機會給予尚未有機會從這所秘密大學受益的新生。
有一些人開始稱她為獨裁者，並決定創建自己的「共和大學」。這與19世紀「愛知社」（Towarzystwo Filomatów）構思的「青年共和國」遙相呼應。他們夢想從零開始創造一個全新的知識型社會。這群受過良好教育的女性反對建立「君主專制」的大學。
作家，佐菲亞·娜烏科夫斯卡在回憶錄中寫道，「移動大學」的聚會並未促成社群的形成。這或許有助於解釋其發展歷程。儘管這所大學成立於1885年，但二十年後，即1905年，它實際上被「學術課程協會」（Towarzystwo Kursów Naukowych）所取代。許多小型學習小組開始湧現，難以將其納入統一的製度化管理。馬茨凱維奇-沃伊切霍夫斯卡寫道解釋，「移動大學」的影響力開始衰落，達維德娃也辭去了職務。與前身「移動大學」不同，「學術課程協會」獲得了俄國當局的認可（俄國當局錯誤地認為，提供高等教育可以減少波蘭人反對佔領者的行為）。在接下來的十年左右時間裡，學術課程協會不斷發展壯大，並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正式成為波蘭自由大學（Wolna Wszechnica Pols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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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新議員的文章刊登於1931年第2期《世界》（Świat）雜誌。圖源：Sejm.gov.p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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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這所「移動大學」及其後來的發展，許多波蘭女性證明了拿破崙的觀點是多麼錯誤——她們有權接受教育，她們有權享有各種權利。這在20世紀初對波蘭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在經歷了123年的瓜分和外國統治之後，波蘭於1918年重獲獨立，僅僅幾天后，波蘭女性就贏得了選舉權。 1919年，第一批女性被選為眾議院議員：加布里埃拉·巴黎茨卡（Gabriela Balicka）、雅德維加·玖斌斯卡（Jadwiga Dziubińska）、伊雷娜·科斯摩夫斯卡（Irena Kosmowska）、瑪麗亞·莫欺多夫斯卡（Maria Moczydłowska）、佐菲亞·莫拉切夫斯卡（Zofia Moraczewska）、安娜·皮亞瑟茲卡（Anna Piasecka）、佐菲亞·索科爾你茨卡（Zofia Sokolnicka）和弗朗奇什卡·維爾扯克維克瓦（Franciszka Wilczkowiakowa）。
作者：Alexis Angulo（阿列克西斯·安古洛）
發售日期：2021年3月2日
最後更新時間：2022年9月8日
譯者：司徒靜（Magdalena Stoszek-Deng)，2025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