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裡的愛——酷好咖啡的波蘭作家
只要在一位作家桌上擺放一杯香濃的咖啡,他就離創作出傑作不遠了。咖啡能賦予創作者力量和能量,幫助其找到靈感,改善其情緒,提升其活力。下面,伊戈爾·別洛夫(Igor Biełow)談到在沒有幾杯咖啡的情況下無法創作的幾位波蘭作家以及提到這一神奇飲品的波蘭文學作品。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楊·特例邱斯(Jan Tricius),波蘭國王揚三世索別斯基的畫像,1676年。揚·三世·索別斯基維拉諾夫宮殿博物館。圖片上:Z. Reszka咖啡豆。圖源:East News / Forum
Picture image
kawa_sobieski_forum.jpg
時至今日,咖啡的起源和咖啡本身一樣備受爭議。當阿拉伯人認為也門才是咖啡的故鄉,同時,有些人則聲稱咖啡是由科普特僧侶發現的——據說,他們用咖啡來對抗長時間祈禱時的困倦。毫無疑問的是,咖啡是透過一位來自利沃夫的波蘭貴族傳入歐洲的。他叫做耶日·弗朗齊歇克·庫爾奇茨基(Jerzy Franciszek Kulczycki,在奧地利被稱為:格奧爾格·弗朗茨·科爾希茨基,Georg Franz Kolschitzky),曾在波蘭國王揚·三世·索別斯基(Jan III Sobieski)的軍隊中服役。 1683年,波蘭軍隊在維也納附近擊敗土耳其部隊後,庫爾奇茨基在一個廢棄的土耳其營地裡發現了幾百袋咖啡。事後,他在維也納創辦了歐洲的第一家咖啡館。
然而,這種新奇的飲料並沒有立即吸引波蘭貴族。 1670年左右,波蘭著名詩人, 揚﹒安捷伊﹒莫爾什藤(Jan Andrzej Morsztyn)毫不掩飾其厭惡地寫道:
「在馬耳他島時,記得,
我們平常喝的咖啡,
這一土耳其人最愛的飲料嘿
味道簡直像令人難受的毒物,
哪裡適合任何忠誠的天主教徒? 」
【譯者:司徒靜】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身穿睡衣的一位女子享用早晨的咖啡,1905年的明信片。圖源:polona.pl
Picture image
kawa_kobieta_polona.jpg
時光流逝,品味變遷。自1769年塔德烏什·揚·克魯鋅斯基(Tadeusz Jan Kruszyński)發表名為:《土耳其咖啡的正確食用方法描述》("Pragmatographia de legitimo usu ambrozja turecka, czyli opis prawidłowego spożycia kawy tureckiej")的論文起,咖啡在波蘭開始流行。理所當然的是,這不僅僅是該論文的成果——在那個年代是法國人引領了歐洲的潮流,而波蘭的“社會精英”們拼命模仿巴黎的咖啡愛好者——以至於亞當·卡齊米日·恰爾托雷斯基(Adam Kazimierz Czartoryski)在1779年創作的"Kawa"(暫譯:《咖啡》)獨幕喜劇中嘲諷了華沙沙龍的這一新奇習俗。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來自安傑伊·瓦伊達(Andrzej Wajda)《塔杜施先生》的鏡頭。圖源:經銷商宣傳品
Picture image
pantadeusz_a_wajda.jpg
偉大的波蘭詩人,亞當·密茨凱維奇(Adam Mickiewicz)從未想過要嘲笑喝咖啡的習俗,因為他自己就是該飲品的愛好者,並認為波蘭人是真正的咖啡大師。他堅持認為,喝咖啡必須加奶油。在《塔杜施先生》(“Pan Tadeusz”)作品中有關於這種咖啡的精彩描述:
任何國家都沒有
波蘭那樣的咖啡;
波蘭的體面人家,
按古老的習俗,
煮咖啡是專門有
一位女士動手,
人們稱她為咖啡師,
她是從城裡
或是從駁船
購得上等的咖啡豆,
而且她還知道
煮這飲料的秘訣
她煮的咖啡黑如煤炭,
明如琥珀,
那是香如木哈,
濃如蜂蜜的飲料。
大家知道上等奶油
對咖啡多重要;
這在農村並不難得;
咖啡師清早
就把錫壺擱在火上,
再到奶房去
親自輕輕地把
新鮮的奶花撇取,
一小瓶奶油放在
每隻杯子旁邊
蓋著小蓋子,
各人可隨意調拌。
【譯者:易麗君、林洪亮譯】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土耳其式咖啡。圖源:Adam Staskiewicz / East News
Picture image
kawa_po_turecku_en.jpg
幾百年後,咖啡在歐洲開始與酒精——這一流行的寫作靈感刺激物展開激烈競爭。法國歷史學家,朱爾斯‧米甚萊(Jules Michelet)對此大致如此描述:
「咖啡讓酒館生意慘淡。那些在路易十四統治時期年輕男子在成桶的葡萄酒和街頭妓女之間縱情狂歡的臭名昭著的酒館……自從咖啡出現後,夜裡醉醺醺的歌聲少了,掉進街頭溝渠的男人也少了。」
詩人安東尼·朗格,斯坦尼斯瓦夫·維斯皮安斯基(Stanisław Wyspiański)的木炭畫,1899年,圖源:Marek Skorupski / Forum
波蘭象徵主義詩人,安東尼·朗格(Antoni Lange)認為咖啡是治療創作停滯以及憂鬱的靈丹妙藥。 1895年,他出版了名為:"Ballady pijackie"(暫譯:《醉漢歌謠》)的五首詩組詩。其中包括:"Absynt"(《苦艾酒》)、"Poncz",(《潘趣酒》)、"Szampan"(《香檳》)、"Haszysz"(《大麻》)和"Kawa"(《咖啡》)。
伏爾泰曾說過,咖啡應該像兩顆溫柔之心愛戀般甜蜜,像瀝青溪流一樣漆黑,像地獄深之火一樣滾燙。參考到他的說法,朗格以最崇高的語氣描述了該飲品:
哦,液態的烏木,
我愛你的靈魂,
你水壺吹拂的
芬芳香氣,
當你的穀粒沸騰時,
我似乎能夠征服整個地球;
當你流入潔白瓷器中,
哦,阿拉伯沙漠之女,
黑咖啡!
當我對著平坦的城鎮居民
感到心煩時,
我將我的靈魂
沉浸在你的
幻象之中。
你是我的靈感、
我的歌聲和名望,
從你身上,
我了解了奇蹟,體驗到天堂了, 哦,阿拉伯沙漠之女,
黑咖啡!
阿拉伯的太陽
讓你的汁液更充足,
颶風中的野生森林
搖晃了你的花朵,
坐在真主的地毯上
充滿靈感的先知
誕生於你的美味。
海市蜃樓之母,
恍惚之蘇丹,
你使現實化為夢境,
又將夢想化為現實,
榮耀歸給你,
哦,阿拉伯沙漠之女,
黑咖啡。
【譯者:司徒靜】
因此,我們很容易地能夠理解為什麼許多作家長期以來在工作時相比喝酒更喜歡喝咖啡。作家揚・帕蘭多夫斯基(Jan Parandowski)在他1951年致力於高雅文學藝術的傑作,“Alchemia słowa”(暫譯:《鍊詞術》)中對此進行了清晰的闡述,寫道咖啡的諸多好處:
即使是葡萄酒也無法與之匹敵。
咖啡不會阻礙我們的思想接觸現實,
不會擾亂我們想像的運作,
也不會讓我們的感官失望。
它讓我們享受獨立性,
只不過順便增強我們思維的強度,讓我們的思想變得輕鬆自在,
咖啡驅散疲倦及其帶來的一切,
如:冷漠、對自身力量的不信任、懷疑以及對想像的障礙和困難的擔憂等。
【譯者:司徒靜】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由左往右:詩人,路德維克·甚切潘斯基 、記者兼翻譯家,佐菲婭·萊瓦科夫斯卡(Zofia Lewakowska)、女演員,萬達·謝馬什科娃(Wanda Siemaszkowa)以及文學評論家,約瑟夫·弗拉赫 (Józef Flach)。攝於1930年。圖源:szukajwarchiwach.gov.pl
Picture image
wizyta-wandy-siemaszkowej-w-redakcji-ikc-krakow_1930_3_1_0_11_1078_71188.jpg
咖啡被認為是品味高雅、美學鮮明的人群之飲品,因此它在頹廢派波蘭詩人中如此受歡迎不足奇怪。波蘭詩歌中關於咖啡最著名的詩歌也許出自克拉科夫現代主義詩人,路德維克·什切潘斯基 (Ludwik Szczepański)之手。他是《生活》("Życie")周刊的創始人以及其首任編輯。
路德維克·什切潘斯基,攝於1931年。圖源:szukajwarchiwach.gov.pl
什切潘斯基是一位才華洋溢的詩人。儘管他的創作受到了法國詩人的影響——正如瓦倫丁·卡塔耶夫 (Walentin Katajew)詼諧地指出的那樣,他的許多詩歌中有著「睡覺的魏爾倫」。 然而,他於1897 年出版的處女作,"Srebrne noce"(暫譯:《銀夜》)立即引起了評論界的關注,而"Żegluga"這首詩(暫譯:《航行》)的開篇幾行(在某種程度上呼應了波德萊爾《惡之花》的標題詩)成為波希米亞主義詩人的標誌性詩句
在黑咖啡的海洋中
我駛向慰藉之島——
我,無聊又充滿夢想的一個小丑, 握著荒謬船艙的沉重舵。
沸騰的風吹進
我血淋淋的船帆,
神經般的繩索之嘎吱聲
令人毛骨悚然
在黑咖啡的海洋中
我駛向慰藉之島。
遠方鏽跡斑斑的黎明
隱約可見
奇異節奏的歌聲
流淌......
我疲憊地暈倒在
岩石長凳的光禿禿的岬角上
——
在黑咖啡的海洋中。
【譯者:司徒靜】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雅羅斯瓦夫·伊瓦什凱維奇在1967年5月14日華沙書展。圖源:Danuta B. Łomaczewska / East News
Picture image
iwaszkiewicz-targi-ksiazki-1967-en_00993235_0003.jpg
阿納托爾法朗士(Anatole France)曾引用一句名言將其改為:「咖啡必須黑如魔鬼,熱如地獄,甜如吻,濃如咒語。」這份咖啡特徵的清單中或許還缺少一個:它的那種酸甜中自帶的獨一無二的苦味。因為苦味是每個人生活中(即使是最幸福的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作家雅羅斯瓦夫·伊瓦什凱維奇(Jarosław Iwaszkiewicz)深諳此道。他在1963年出版的"Jutro żniwa"(暫譯:《明天要收割了》)一書中,在名為:"Jeszcze jedna podróż"(暫譯:《再一次旅行》)詩歌中描繪了這種苦澀:
咖啡是苦的
就該如此
在旅途中——
旅途不能
沒有苦澀
正如玫瑰
不能無刺
在旅途中,
人們不會尖叫
不要哭泣
畢竟
回憶過去是
毫無意義的
正如去想某個東西
太少或太多
一樣是無意的
對於你的,對於他人的
一切都早已衡量好了
不要因躁動而誇耀自己
平靜意外的降臨
就像一朵黃玫瑰
落在黑色的石棺上。
【譯者:司徒靜】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康斯坦蒂·伊爾德豐斯·加爾琴斯基在涅博魯夫(Nieborów)拉齊維烏(Radziwiłł)宮殿,1949年。圖源:Wiktor Janik / PAP
Picture image
konstanty_ildefons_galczynski-1953-fot-wiktor-janik-pap_19531206_001.jpg
在酷好咖啡的作家中,奧諾雷·德·巴爾扎克無疑是大師。據說,他每天都喝大約五十杯咖啡。他的波蘭同行,傑出的神秘詩人兼翻譯家,康斯坦蒂·伊爾德豐斯·加爾琴斯基(Konstanty Ildefons Gałczyński)的日常習慣則更為樸素──他每天喝大約十五杯咖啡。但他喝的不是一般的咖啡啊!加爾琴斯基有他自己的秘訣:他先準備非常濃的咖啡精,然後再倒入一份研磨的咖啡。作家,伊莎貝拉·恰伊卡-斯塔喬維奇(Izabela Czajka-Stachowicz)回憶說,咖啡拉近了她和加爾琴斯基的距離——他們倆喜歡聞著咖啡的香氣,熱愛這種高貴的苦味,以及每喝一杯咖啡後那種能量的湧動。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Sułtan"品鑑咖啡館兼茶室。圖中:咖啡館裡的顧客。圖源:PAP
Picture image
kawa_1948_pap.jpg
戰後時期,加爾琴斯基喜歡在華沙市中心著名的Kopciuszek咖啡館喝咖啡。這家咖啡館位於Aleje Jerozolimskie和Marszałkowska街道的交叉口。他甚至曾在這家咖啡館的留言簿上留下了這樣一段詩意的文字:
喝咖啡吧,喝咖啡吧
似乎是前所未聞
儘管本地並不種它
咖啡溪流淌很遠。
【譯者:司徒靜】
加爾琴斯基對咖啡的熱愛體現在他的一些作品中。例如,他1946年創作的"W szponach kofeiny"(暫譯:《咖啡因的魔爪》)幽默迷你劇的主人公之所以決定接受一場可怕的手術摘除自己的心臟,是因為他想要能夠在不損害健康的情況下喝上一桶又一桶的咖啡。加爾琴斯基也曾於1934年為年輕讀者創作了名為:"Młynek do kawy"(暫譯:《咖啡研磨機》)的童話故事。該故事講述了一位咖啡研磨機師離家出走,前往月球的奇妙冒險。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阿格涅什卡‧奧謝茨卡,1965年。圖源:Erazm Ciołek / PAP
Picture image
agnieszka_osiecka-1965-fot-erazm-ciolek_pap_19650100_01g.jpg
傑出的波蘭作詞家兼詩人,阿格涅什卡·奧謝茨卡(Agnieszka Osiecka)也是一位咖啡愛好者。咖啡賦予她抒情反思和體驗的動力。正如她在名為: "Filiżanka kawy"(暫譯:《一杯咖啡》)中所述 【克日什托夫·柯梅達(Krzysztof Komeda)為其作曲】):
這一份可憐的愛情,
全部都能夠在一杯咖啡裡
容納。
這一份悲傷的愛情,
有興趣的人可以品嚐一口。
小小的黑咖啡杯-渴望,
巨大的黑咖啡杯——希望。
當一切都沒有改變時,
你是否能夠仍然如此地愛?
一杯黑咖啡,
帶著一絲微弱的
幸福。
不耐煩、無聊、嫉妒,
每天喝一杯,
甚至更頻繁地喝一杯。
我們之間,
如同冰封的黑咖啡海洋。
我們則相似漂流者
在一杯柔軟如黑天鵝絨
的咖啡裡。
【譯者:司徒靜】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奧爾加·託卡爾丘克,弗羅茨瓦夫(Wrocław),2014年。圖源:Bartek Sadowski / Forum
Picture image
olga_tokarczuk_portret_forum.jpg
什麼時候喝咖啡最好?浪漫主義者喜歡在起床後立即喝咖啡,尤其是當愛人把咖啡直接送到床上時。然而,現代營養學家並不推薦這種習慣。他們提醒說,千萬不要在起床後空腹喝咖啡——因為這樣會加重身體的負擔,而身體在一夜之後本來都處於脫水狀態。缺水分的情況下喝咖啡能夠導致頭痛和情緒低落。第一杯咖啡最好在早餐後幾小時飲用,也就是早上十點或十一點左右。奧爾加·託卡爾丘克(Olga Tokarczuk)小說《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Dom Dzienny, Dom Nocny")中的女主角之一,新魯達的銀行職員,就是這樣做的。這本小說故事發生在60年代的社會主義波蘭。當時優質咖啡是稀缺商品,因此,喝咖啡被視為神聖的儀式:
十點鐘左右就開始喝咖啡的日常習慣:鋁質小匙子叮噹作響,玻璃杯底輕微地磕碰著托盤,這些都成了辦公室的鈴聲。她把磨好的昂貴的咖啡放在裝過果醬的玻璃罐中從家裡帶來,公平地分配到每個玻璃杯中,沸水在它的水面上形成了厚厚的褐色浮沫,直保持到糖粉如瀑布一般地撒下糖的時候。咖啡的芳香瀰漫著新魯達合作銀行,直到天花板,而那些恰好在這時排隊等候的農民則咬著嘴唇,抱怨自己不遲早偏偏碰上了喝咖啡的神聖時刻。
[譯者:易麗君,袁漢鎔]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位於克拉亞諾夫(Krajanów)的奧爾加·託卡爾丘克故居,2015年。圖源:Kornelia Głowacka-Wolf / Agencja Gazeta
Picture image
krajanow-dom-olgi-tokarczuk-2015-fot-kornelia-glowacka-wolf-ag_kgw151006_013.jpg
如今,好咖啡已不再稀罕——在幾乎每家咖啡館都可以喝到它,也可以在自家裡嘗試不同類型。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咖啡失去了與這美妙飲品香氣一起飄蕩在空氣中的那神秘的光環。只要你慢慢地充滿感情地品嚐它,你一定會注意到周圍世界甚至你自己變得更豐富多彩起來。
俄文譯者:尤金妮亞·東布克夫斯卡(Eugenia Dąbkowska)
中文譯者:司徒靜(Magdalena Stoszek-Deng)
發售日期:2023年2月9日
最後更新日期:2023年2月9日
作者:伊戈爾·別洛夫(Igor Bieł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