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兹拉为那匹与她同名的马Kasia的死亡过程,拍下了影像。其中一帧画面特写了这匹垂死动物的眼睛。然而,我们无从得知,“这颗的晶莹瞳孔能看到了什么呢?”。科兹拉似乎对终极问题并不感兴趣:既不关心生物死后会发生什么,也不关心死亡过程本身。她提醒我们,死亡现象是我们生命中固有的,是日常生活中一个持续存在的元素,尽管我们并非总是意识到它的存在。有时,甚至将其推到我们感知的极限之外。死亡,尤其是人类造成的死亡,通常发生在大多数人的视线之外。媒体不会报道感恩节当天数百万只被宰杀的火鸡,然而,每年,只有那只被美国总统赦免的火鸡,占据新闻头条。科兹拉似乎在告诉我们,文明正在描绘出自己的一幅虚幻的、经过粉饰的景象。然而与此同时,文明也受制于支配自然的相同法则。
科兹拉在创作《动物金字塔》期间,便切身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她被诊断出患有癌症,并接受了漫长而痛苦的治疗。在马匹被安乐死的那天,她也完成了最后一次化疗,头发也尽数脱落。
“我清醒的意识到,这不过是一场徒劳的拖延,,终究抵不过步步紧逼的毁灭。突然间,我发现自己身患重病,预后极差。那一刻,我的意识仿佛跃升到了另一个层次,我感到一种终结感”——她曾经告诉阿图尔·日米耶夫斯基(Artur Żmijewski)。
这场令她身心俱疲的病痛经理,被艺术家融入了她的下一件作品,《奥林匹亚》("Olimpia")。她将“动物金字塔”描述为奇妙新陈代谢的纪念碑:
“马被猫狗吃掉,
而猫狗又被磨成粉末,
粉末继而被加工成了猪和公鸡的饲料。
最终我们人类吃掉了
这一切,如果不是吃掉这匹马,
那就是吃掉了另一匹。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作品堪称精妙。
它是奇妙的轮回。”
轮回?末世论问题总是不可避免地再次出现。面对“动物金字塔”时,我们不得不思考自己的未来,自己的“来世”。这些死去的动物标本似乎暗示着一个绝对的答案,而这个答案很可能与天主教教条式的个人末世论——即灵魂持续存在的信仰——相悖。
科兹拉曾经说道:
“一切都是秘密。这些虚构的哲学,不过是为了掩盖显而易见、意义重大的真相——万物终将归于毁灭。我不认为这是一场悲剧,我倒觉得这是一种和谐规律,而我庆幸能参与其中。”
与主流“哲学”和价值观的矛盾,也是这位艺术家遭受攻击的基本根源。“这到底是给雕塑家授予的文凭还是给捕狗员授予的呢?”——西梅娜·扎涅夫斯卡(Xymena Zaniewska)问道。“我们这么继续下去,是不是很快就能看到用纹身人皮制成的灯罩展览?”——波兰视觉艺术家协会华沙分会的理事会成员们天马行空地发挥着想象力。“我很遗憾我请不起律师来起诉她,打赢这场关乎我们所有人声誉的官司”——《华沙生活》("Życie Warszawy")的一位读者愤怒地说道。亚历山德拉·雅库博夫斯卡(Aleksandra Jakubowska)则专门用自己在"Wprost"期刊上的专栏来评论“卡塔日娜·K”。作者像刑事案件被告一样对这位艺术家进行报道,甚至用首字母代替了她的姓氏。一方面,大家都来维护动物权;另一方面则维护艺术的名声,声称说,科兹拉反对了“真正”的艺术。但问题出现:究竟什么是正真的艺术呢?或者值得维护的艺术?是那种装饰性的,因而显得温文尔雅、循规蹈矩的艺术?还是那种迫使我们停下来思考问题、形成自身立场,甚至修正立场的艺术?正因如此,阿图尔·日米耶夫斯基称科兹拉为“精神恐怖分子”。她在90年代创作的作品引起了广泛关注。然而,她(也许是微带讽刺地)在毕业证书的小册子中写道:
“得益于与J. Linkowski先生的合作,金字塔形的动物纪念碑的构想得以实现。他精湛的动物标本制作技艺堪称艺术。”
作者:卡罗尔·显克维奇(Karol Sienkiewicz),2009年12月
译者:司徒静(Magdalena Stoszek-Deng),202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