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骑兵与游牧人
乍看之下相距甚远的两种电影传统——波兰电影与中国电影——在不同时期是如何在银幕上呈现“马”的形象的?
1878年,美国养马人利兰·斯坦福(Leland Stanford)打了一个价值2.5万美元的赌:当马快速小跑时,它的四只蹄子会同时离开地面。为了证明这一观点,他雇佣了摄影师埃德沃德·迈布里奇(Edward Muybridge)来记录这一现象。在他的照片中,我们看到骑师骑在马背上。动物的身体在静止的画格中显得不自然,时而扭曲、时而伸展,仿佛在巨大的用力中违背了物理法则。唯有运动,才能让画面恢复“正常感“。
迈布里奇早期实验,预示了未来的电影技术。因此,从一开始,马与其说是电影的题材,不如说是电影的共同创造者——它作为运动的载体,使电影幻觉实现。随着各国电影的发展,银幕上的马逐渐承载起多重、甚至彼此对立的意义:传统与进步、自由与服役、幸福与诅咒。
神奇的白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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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拉夫战神斯文托维特(Świętowit),图源:Andrzej Sidor / For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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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如何进入波兰人与中国人的日常经验与想象世界?直到20世纪中叶,两国都仍以农业社会为主,农村人口在数量上远超城市人口。马在农耕劳动、货物运输和家庭经营中发挥着关键作用。
在斯拉夫神话中,马是太阳性的、神圣的动物。它是力量、权威和宇宙秩序的象征。马陪伴诸神,被视为占卜之兽,其行为被解读为未来事件的征兆。其中尤为重要的是古斯拉夫战神斯文托维特(Świętowit)的白马——据鲁根岛居民的信仰,这位神祇夜晚会骑着它与其崇拜的敌人作战。
在中国传统中,马象征力量、速度、坚韧以及阳刚的“阳”之气,这些特质同样体现在生肖中的“马”。作为拥有超自然力量的生命,马频繁出现在中国古典文学中,例如在古典名著《西游记》中作为神圣的使者。马还在佛教历史出现:据说皇帝的使者将佛经从印度驮在两匹白马背上带回中国,由此帮助建立河南洛阳白马寺——目前中国最古老的佛教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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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东汉时期,青铜。甘肃省博物馆藏,图源:甘肃博物馆/CC BY-SA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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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话中,还出现了马与龙的混合体,例如长着龙首的中国独角兽麒麟,以及“天马”——其出现象征仁德与皇恩。天马虽为神话生物,但其故事根源可追溯至公元1世纪初中国在中亚地区的军事远征。天马的原型是费尔干纳马,即丝绸之路沿线、今乌兹别克斯坦地区的马种,它们比中国本土马匹更为强健耐力,因此成为理想的战利品,带有明显的军事含义。与之相似,在波兰,关于不可战胜的翼骑兵(胡萨尔骑兵)的传说延续至今,成为民族身份与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匹马,一匹马,用我的王国换一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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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特娜》,1959年,导演:安杰伊·瓦伊达,图源:Filmoteka Narodowa – Instytut Audiowizualny / fototeka.fn.org.p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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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杰伊·瓦伊达(Andrzej Wajda)根据斯特凡·热罗姆斯基(Stefan Żeromski)小说改编的影片《灰烬》("Popioły", 1965年)中,电影以19世纪初波兰被瓜分之后的一场贵族纵情的雪橇巡游开场。人们延续着贵族文化传统,马拉着雪橇从一座庄园奔向另一座庄园,那里有盛宴与舞会。不久之后,这些马将不再用于雪橇,而是投入拿破仑战争的战场,波兰骑兵在多个前线作战,希望为国家赢回独立。马被纳入了浪漫主义的自由斗争宏大叙事之中。
《灰烬》,1965年,导演:安杰伊·瓦伊达
瓦伊达在战争片《洛特娜》("Lotna", 1959年)中更进一步,该片改编自沃伊切赫·茹科罗夫斯基(Wojciech Żukrowski)1945年的短篇小说。故事发生在1939年9月战役期间,波兰军队试图抵御德军进攻。一支骑兵中队来到一座几乎废弃的贵族庄园,厅堂中游走着一匹名叫洛特娜的白马。庄园主人弥留之际,将这匹马赠予乌兰骑兵分队的上尉。对白色骏马的占有欲感染了所有人,但这匹马似乎为其主人带来厄运,最终波及整个中队。瓦伊达呈现了骑兵骑马冲锋、对抗德国坦克的画面。尽管这一形象并不完全符合史实——当时波兰军队已配备现代化武器——《洛特娜》中导演进在行对波兰武德与英雄主义精神的反思,同时也展示所谓的“乌兰式幻想”——冲动、情绪化的行动方式,与轻率并存。
值得注意的是,1996年中国出品了张子恩执导的战争片《白马飞飞》。 “飞飞”之名意为“lotna”。但这部电影与《洛特娜》的相似之处并不仅限于一匹马的毛色与名字。影片背景同样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侵略中国。《白马飞飞》中,八路军骑兵部队前往中国西部新疆地区,为对敌作战寻找最优秀的战马。骑兵团的一名连长驯服了飞飞,这匹马在战场上表现突出,协助摧毁敌方装甲车辆。连长负伤后,飞飞引开日军,最终被俘。无人能够驯服它,飞飞最终绝食而亡。一位日本将军被其忠诚所震撼,说道:“连一匹马都驯服不了,怎么可能征服一个民族?”尽管《白马飞飞》的构想几乎与《洛特娜》如出一辙,但结局并非瓦伊达式的宿命悲观。波兰导演解构神话,而1990年代的中国电影则将其肯定为集体认同的基础。
马与人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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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1967年,导演:维托尔德·格尔什,图源:Ninate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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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的豆瓣网站搜索“马”,最先出现的结果是1967年由波兰动画家维托尔德·格尔什(又名:维托尔德·吉尔兹、维托尔德·格瑞斯,Witold Giersz)创作的同名短片,以及2014年中国导演沈杰执导的一部五分钟动画片。在格尔什的作品中,马象征自然的力量以及人类怎么试图驯服它。油画动画技法使创作者能够营造类似印象派绘画的光影幻觉,并呈现马与渴望驯服并在战争或狩猎中利用它的男人的情绪状态。马由此与人类的骄傲、抱负和征服欲联系在一起。
沈杰的影片与五十年前格尔什的动画片两部都表示对人性的反思。几个世纪以来,人类像使用机器一样使用马——作为交通工具、战争武器以及自身身体的延伸。马赋予人类超越肉身极限的速度与力量。沈杰呈现了一系列超现实、重复出现的场景:躺着的男人为自己披上马皮,被剪刀切割的马头,长着马头与马蹄、在拳击台上准备对决的拳击手,将人马身体熔为一体的表现主义雕塑,以及一连串充满暴力的抽象影像。
作为资产的马
在社会主义时期的波兰与中国电影中,马的形象尤为棘手,因为它承载着与国家意识形态相冲突的意义。在波兰,马明确唤起对贵族、骑兵、贵胄与地主阶层的联想,指向战前秩序与独立传统;在中国,它与农村的私有制和封建关系相关,在城市中则让人想起战前上海市中心的赛马与金融投机——资本主义的象征。
在克日什托夫·扎努西(Krzysztof Zanussi)执导的《狂奔岁月》("Cwał", 1996年)中,马作为波兰贵族与骑兵世界的遗存物品,同时也是失去的主权与民族尊严记忆的载体——而这正是波兰人民共和国官方电影与电视试图对抗的叙事。相比之下,在电视剧《卡里诺》("Karino", 1974年至1975年)中,片名所指的赛马被塑造成出口商品,其换取的美元将补充计划经济的国家预算。故事发生在一座被塑造成贵族田园风景的马场:乡村中的白色庄园在视觉上唤起《塔杜施先生》和地主文化的联想。赛马拍卖、斯卢热维茨(Służewiec)赛马场以及国际赛事的场景使导演把法国、英国、意大利或美国买家绘画成负面角色。同时,电视剧反复强调波兰赛马作为珍贵国家财富,一种西方不断地渴求的物品。值得一提的是,《卡里诺》是波兰与东德合拍的项目,准备去卖给德国的电视台。因此由西德女演员克劳迪娅·里舍尔(Claudia Rieschel)饰演主角,其台词在波兰版中由雅尼娜·博隆斯卡(Janina Borońska)配音。
《马》(1956年,导演:袁乃晨),图源:公共领域
在中国十七年(1949年至1966年)的电影中,马以围绕社会主义之前的状况,特别是封建主义与传统思想。这两个现象体现在袁乃晨1956年的影片《马》中。马成为集体化进程中的争议对象:一位年迈农民拒绝将自己的马交给合作社,另一人则以没有子女下地干活、养老无依为由而犹豫。主人公的女儿试图说服父亲改变想法,相信合作社建设的计划。最终,年轻一代向两位老人解释,集体将取代家庭。这里的意识形态转变并非通过暴力或竞争实现,而是通过羞愧、宽恕以及家庭和谐的恢复。
像《卡里诺》类似的反西方情绪在谢晋执导的《牧马人》(1982年)中同样清晰可见。主人公是一名小学教师,曾在中国西北地区做过牧马人。他前往北京会见阔别三十年的父亲。一位居住在美国的中国企业家,父亲于1949年共产党执政前离开中国。他希望带儿子赴美继承事业,但主人公选择留下,因为他的身份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被下放草原而塑造完成的。
“进步”的代价
《牧马人》表明,在中国电影中,关于少数民族,尤其是草原民族的故事占据着特殊位置。因此,马是不可少的角色。
在徐韬执导、拍摄于内蒙古的《草原上的人们》(1953年)中,女主人公骑马穿越暴风雪中的冰封草原,寻找走失的羊群。坐骑从沙丘上滑落,女孩摔倒昏迷。马并未逃走,而是卧在她身旁,帮助同伴发现被积雪掩埋的她。
自20世纪50年代起,少数民族电影在中国广受欢迎,并常被选作对外输出作品。《草原上的人们》曾在东德和波兰发行,并于1958年作为中国代表影片,参加国际电影资料馆联合会(FIAF)在柏林举办的电影史国际展览。此后数十年,少数民族电影被艺术电影继承并再造,例如拍摄于西藏田壮壮执导的《盗马贼》。马在影片中作为世界仪式秩序的一部分,象征人类与神圣及自然的关系。在当代电影中,马则常陪伴不可适应现代化的游牧男人,在描绘内蒙古草原剧烈环境与社会变迁的主题中出现。
《盗马贼》,1986年,导演:田壮壮
在江晓萱的《一匹白马的热梦》中,牧马人被迫以马术表演者赚钱。他的儿子在前妻照料下已在城市里生活,与游牧传统断裂。主人公不得不出售马群,却始终无法割舍自己心爱的白马。马与游牧生活在此成为结构性暴力的承受者,无法配合城镇化的过程。中国少数民族电影借助“马”的形象,对边缘社会为现代化所付出的代价进行批判性反思。
现在与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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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沙大赛马》(2025年,导演:巴尔托米耶·伊格纳丘克)的剧照,图源:Łukasz Bąk/ Next Fi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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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里诺》的回声可在巴尔托米耶·伊格纳丘克(Bartłomiej Ignaciuk)执导的《华沙大赛》("Wielka Warszawska")中出现。影片以20世纪80年代末波兰共产主义体制瓦解之际为背景,讲述一名年轻骑师备战波兰最重要赛马赛事“华沙大奖赛”的故事。主人公直面腐败,却相信自己能够改变赛马环境,因为整个国家正站在变革的边缘。在《华沙大赛马》中,马再次参与建构民族叙事,这一次置于冷战终结与波兰摆脱俄罗斯影响的语境之下。
在中国,近年来以马为核心角色的作品多出现于保守的家庭题材的剧情片中,例如《龙马精神》(2023年)。主人公是一位年迈的特技演员(由成龙饰演),他收养的一匹马成为修复其与成年女儿关系的契机。如同《白马飞飞》中的马一样,这匹马也会因思念主人而试图绝食至死。影片强调的已不再是民族自豪感,而是家庭纽带与传统价值观——这些在当代中国正经历急剧的变动与瓦解。
在波兰与中国电影中,马带有几个特殊的象征性形象。尽管它常常指向争取主权的斗争,但马很少以自身为中心、成为真正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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