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共享的风味：波兰与亚洲美食之间意想不到的联系
对发酵菜尤其是卷心菜的酸味的喜爱将波兰美食与韩国传统美食联系起来。韩国炒年糕的弹性质感让人想起西里西亚面团子（kluski śląskie）。波兰人之所以对拉面一见钟情，是因为其鲜味浓郁的汤面非常相似于他们早已深入人心的鸡汤（rosół）。20世纪90年代居住在华沙的越南移民创造了一种独特的融合菜系，如今被称为“波兰越式菜”（pol-viet）。波兰菜系与亚洲菜系之间存在着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联系、相似之处以及历史渊源。下面，我们将尝试追溯这些联系，既回顾几十年前的历史，也关注当下的美食发展，以探寻我们共同喜爱的口味到底如何。
波兰人民共和国风味的亚洲菜
上世纪60年代，华沙只有一家中餐馆——名为“上海”的一家高档餐厅，主要顾客是政要和外交官。此外，在中波友好协会总部也可以吃到几道简单的中餐。十年后，名为“下龙”的一家越南餐厅开业，但除此之外，华沙几乎没有其他亚洲餐厅了。美食作家，玛丽亚·伊瓦什凯维奇（Maria Iwaszkiewicz）在她1972年出版的“Gawędy o jedzeniu”（暂译：《美食漫谈》）一书中提到她从朋友那里得到的一本法文版的中国菜谱。朋友向她保证，正宗的中国菜“比那家上海饭馆的美味得多”。由于无法获得大部分食材，伊瓦什凯维奇用其代替物创造了如下的混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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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漫谈》的封面。作者：玛丽亚·伊瓦什凯维奇，1972年。“Kuchnie azjatyckie”（暂译：《亚洲菜系》）一书封面。作者：索非亚·博日民斯卡（Zofia Borzymińska）、克日什托夫·果里柯夫斯基（Krzysztof Gawlikowski）等人，1978年。图源：Watra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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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用任意一种油脂和少许面粉做成油面糊；然后加入盐、糖和黑胡椒；磨碎的辣椒粉（非常辣的，像匈牙利或保加利亚夏季买得到的那种）以及切成细条的腌制甜椒。通常这道菜里几乎所有食材都切成细条，食材的比例则凭感觉。接着，需要加入烤猪里脊肉（不要太肥）、用肉汤煮熟的芹菜根和欧芹根，再放一些豌豆。用切碎的生菜和菊苣代替竹笋，用油腌口蘑代替木耳。用白豆泥勾芡使酱汁浓稠，最后加入一杯干味美思酒，并将整个菜炖煮十五到二十分钟。配米饭食用。
即使如今我们也很难想象，用苦艾酒，豆酱调味酱汁和细长条状食材制作的菜的味道，我们不得不考虑到，当时亚洲菜的食材极其匮乏，因此对当时的读者来说，上述的菜谱也许并不像如今让现代读者如此震惊。专门介绍亚洲菜的第一本波兰书籍，“Kuchnie azjatyckie”（暂译：《亚洲菜》）于1978年出版。作者同样指导读者如何在缺少一大半必要食材的情况下做出与原菜味道相近的菜肴。
九十年代的“越南菜热”
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发生变化。波兰与亚洲的商业联系日益密切，波兰航空公司将曼谷纳入其航线网络，商人的出行也逐渐增多。然而，真正的繁荣时期是90年代——当时所谓的“波兰越式菜”（pol-viet cuisine）应运而生。
20世纪中叶，越南留学生开始涌入华沙和其他波兰城市。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越南人一直是波兰最大的亚洲移民群体。2016年，波兰的“越南风味小馆”数量是麦当劳门店的100倍。这一切始于20世纪90年代——当时出现了许多越南人开的流动餐车、摊位和小餐馆。这些店铺通常都用中文命名，通常是用一些带有中国风的因素——红墙、金龙、纸灯笼等等装饰的。当时最著名的菜肴是带有着肉末、蔬菜和粉丝馅儿的炸春卷（sajgonki）。这些食物并不十分正宗。正如黎清海（Lê Thanh Hải）在名为“Pogranicze smaków. Antropologiczna refleksja o rozwoju wietnamskiej kuchni w Polsce od lat 90”（暂译：《风味交界地带。从人类学角度反思20世纪90年代以来越南菜系在波兰的发展》）的一篇有趣文章中所写的，像lòng lợn和血tiết canh（猪肠和血冻）等越南菜肴被认为是波兰食客难以接受的，那时的波兰人还不习惯只喝汤作为主食，因此越南厨师们决定模仿经典的波兰三道菜午饭（肉类，主食和蔬菜）。于是，像：炸鸡球、糖醋里脊或五香鸡等菜肴应运而生，而这些菜肴一律都配以米饭以及波兰人最爱的微甜卷心菜沙拉。直到很久以后，像位于华沙的Viet Street Food或位于克拉科夫的Wiệtnam这样的“正宗”越南餐馆才开始受到美食家的欢迎。“近年来，波兰人越来越欣赏越南菜的清淡口味，其中大量使用的香草和新鲜蔬菜”——经营华沙一家餐厅的越波裔商人，玉叶（Ngoc Diep）谈道——“我们一直分享着对发酵白菜、洋葱和大蒜、烤肉和血肠的热爱。”当然，还分享对汤的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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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一家越南小饭馆里塞满馅料的鸡翅。图源：Waldemar Sosnowski/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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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河粉热潮的兴起主要归功于华沙十周年纪念体育场（Stadion Dziesięciolecia）的越南美食摊位。该体育场在1989年至2008年间曾是欧洲最大的集市。河粉迅速成为华沙派对爱好者的最爱：这种提神醒脑、饱腹感强的面条汤与波兰的rosół有几分相似，但其浓郁的辛辣风味却令人着迷。市场关闭、新国家体育场建成后，那些最执着的河粉摊贩纷纷迁往华沙的“小河内”——巴卡拉尔斯卡街道（Bakalarska）和沃尔卡·科索夫斯卡（Wólka Kosowska）的越南人聚居区，或者搬到市中心。在21世纪第二个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河粉都是波兰首都最受欢迎的汤品。然而，如今它似乎已被另一种亚洲面食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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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华沙原十周年纪念体育场旧址的越南小饭馆，2008年。图源：Michał Kośc/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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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面的魅力
“拉面的精髓在于面条！”——美食专家们对那些称拉面为汤的人颇有微词。没错，从技术上讲，拉面确实是一种小麦面条，但它也是过去十年里波兰人爱上的美食之一。对他们而言，拉面融合了熟悉与陌生：鲜味浓郁的汤底（归功于各种肉类和蘑菇，鲜味在波兰菜肴中也十分常见）、面条、蔬菜、以及波兰人习惯放入汤里的鸡蛋（通常放在波兰黑麦酸汤（żurek）以及酸叶草汤（szczawiowa）。此外，拉面中还包含鱼饼、海带以及与酱汁和调味油混合的汤底。所有这些元素结合在一起，构成了熟悉与异域风情的完美平衡，使其成为一种极具吸引力的饮食文化标志性菜品。
当然，日本料理在波兰的传播历史远早于此，但这主要归功于一种食物：寿司。寿司具有多种的象征意义：在20世纪90年代，它代表了大城市新一代高管的现代商务午餐。当时，吃寿司意味着告别传统，敞开心扉拥抱生鱼片、奇特的绿色辣根以及气味浓烈的海藻构成的新世界。波兰的寿司显然经过了西式改良——相比生鱼片，波兰人更喜欢加州卷，但这却是后来席卷波兰的亚洲美食热潮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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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弗罗茨瓦夫（Wrocław）奥瓦夫斯卡街（Oławska）的素食拉面餐厅 Vegan AF Ramen。图源：Tomasz Pietrzyk/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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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外交大师
泰式和韩式料理正以惊人的速度风靡全球，不仅在波兰，更在整个西方世界。这都得益于美食外交的卓越成效。21世纪初，包括波兰人在内的所有西方人都开始了解泰式炒河粉，Pad Thai（根据Pyszne.pl网站2023年发布的食品趋势报告，它是波兰最受欢迎的外卖菜品之一）、色彩缤纷的泰式咖喱，以及泡菜、韩式烤肉，还有炒年糕。
说到泰国——生姜、香茅和青柠的清新风味，与辣椒的辛辣刺激完美融合，让中欧的冬季从沉闷乏味变得绚丽多彩。泰国已成为波兰中产阶级的热门旅游目的地，其活力四射、热情奔放以及完美的“度假”体验，让波兰人也渴望在家重现这份美好体验。他们已经习惯了广受欢迎的红咖喱、绿咖喱、春卷以及冬阴功汤，如今，就像越南菜的情况一样，他们已经做好准备探索更具挑战性的口味（如位于华沙的Ahaan餐厅或位于格但斯克的Ryż餐厅所提供的牛心、发酵香肠或辣鱼咖喱)。
近年来，韩餐菜系也深受波兰人的喜爱。不仅是因其舒适健康，更是因为这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菜系之间存在着意想不到的相似之处。波兰人和韩国人都喜欢发酵白菜以及其他腌菜；他们都喜欢浓郁的炖肉。就连劲道的炒年糕（tteokbokki）的口感也与波兰挚爱的西里西亚面团子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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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菜。图源：Ana Fernandez/Zuma Press/For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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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人对亚洲美食的了解，自玛丽亚·伊瓦什凯维奇时代，乃至上世纪90年代以来，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但反过来呢？很遗憾的是，波兰并没有像一些亚洲国家那样形成一套完整的烹饪战略。不过，像马切伊·诺维茨基（Maciej Nowicki）、亚历山大·巴伦（Aleksander Baron）或玛格达莱娜•托马舍夫斯卡-博拉韦克（Magdalena Tomaszewska-Bolałek）这样的波兰烹饪专家，已经在各国大使馆和像密茨凯维奇学院（IAM）机构的支持下，开始推广波兰的烹饪文化。
“波兰人和许多亚洲人都喜欢鲜味（即使有时我们自己都未曾察觉）。当我在讲座和会议上谈到鲜味时，我与观众很快就能达成共识。即使在像新加坡这样波兰菜几乎无人知晓的地方，蘑菇、培根和欧芹也同样令人垂涎，正如各种饺子（包括波兰饺子）一样”——美食外交专家兼美食作家，玛格达莱娜•托马舍夫斯卡-博拉韦克说道。波兰菜菜肴富含鲜味，烟熏肉类、发酵蔬菜以及如：马郁兰、葛缕子、欧芹等独特的香料，这些特质能够为来自不同饮食文化背景的人们带来愉悦和灵感。
发布日期：2025年2月28日
作者：娜塔莉亚·蒙特拉克-鲁达（Natalia Mętrak-Ruda）
译者：司徒静（Magdalena Stoszek-Deng），202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