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降落伞,即:蝴蝶之杰作
20世纪20年代,波兰有一些人(如著名作家,亨利克·显克维奇,Henryk Sienkiewicz)声称,丝绸能为波兰带来巨额利润。另一批人则嘲讽说,一股“丝绸热”正在全国蔓延,主要影响的是那些百无聊赖的知识分子,而他们对这种珍贵面料唯一的了解仅限于他们妻子的丝袜。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亨利克·维塔切克和他的妹妹,斯坦尼斯瓦娃在他们的米拉努韦克办公室,约1925~1930年。图源:维基百科
Picture image
henryk_witaczek_and_his_sister_milanowek_by_warsaw_poland_ca_1925_wiki.jpg
整整一百年前,米拉诺韦克城镇(Milanówek)成为了波兰丝绸生产之都,一对兄妹——斯坦尼斯瓦娃和亨利克·维塔切克(Stanisława i Henryk Witaczek)——在此创立了波兰中央丝绸实验站。几年后,兄妹俩还撰写了关于蚕养殖的一本教科书。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实验站发展成为欧洲同类机构中规模最大的。将丝绸引入波兰的想法萌生于亨利克·维塔切克在高加索地区的经历。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因战争被疏散到那里,而后来他在第比利斯理工大学学习经济学期间。他在当地的实验站学习了纺纱工艺,后来还在那里做过工人。据了解,维塔切克的想法刚开始并未在波兰得到重视,很少有人愿意冒险投资(尽管据说亨利克·显克维奇曾说过,从事这项工艺的任何人,都是在“为国库增添一笔财富”)。但维塔切克,这位丝绸先驱并没有放弃,可以说,正是这种被质疑的经历反而激励了他的计划。1924年,他与身为生物学家的妹妹共同创立了中央丝绸实验站在自己的家里——位于米兰诺韦克皮亚斯塔街13号(Piasta 13)的《约瑟芬娜》别墅(willa Józefina)。这对兄妹似乎天生就对这门手艺有天赋——他们的曾祖父是19世纪中期成立的华沙丝绸公司的股东之一,而他们的母亲完成了华沙养蜂博物馆组织的丝绸课程。
疯子的乌托邦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米兰诺韦克,丝绸站,1933年。图源:波兰国家图书馆
Picture image
1687px-milanowek_-_stacja_jedwabnicza._1933_polona.jpg
他们必须从零开始,也就是从理论开始。最初,米兰诺韦克的丝绸站主要进行科学研究,内容包括蚕的养殖以及蚕赖以生存的桑树的种植。不久,该机构也开始提供丝绸课程和免费咨询服务,也开始发行出版物、传单和海报,以在波兰推广这项事业。“让我们发展丝绸产业!”——是1927年一份宣传册的标题。该宣传册计算出:“如果波兰每2000人中就有一人养蚕,我们就无需再从国外进口丝绸了”。这一产业的发展预计要为波兰节省数千万兹罗提。宣传册鼓励人们建立自己的养殖场,并详细列出了需要满足的条件——其中最关键的是桑树以及大量喂蚕的桑叶。据说,养蚕的优点包括短周期(每年约一个半月)和低成本,此外这种养殖场易于管理(“老年妇女和儿童都能做到”)。如何开始养蚕呢?只需前往波兰中央丝绸实验站购买蚕卵即可,每克(约1600枚)只需几十格罗申。
如同波斯地毯的波兰丝绸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波兰中央丝绸实验站,1926年。图源:audiovis.nac.gov.pl (NAC)
Picture image
centralna_doswiadczalna_stacja_jedwabnicza_1926_pic_1-g-2658-5.jpg
随着养蚕人越来越多,待收购的生丝也不断增加,因此需要为其找到市场。为了不仅发展研究和养殖,还要发展产业,亨里克·维塔切克亲自雕刻了能够生产蚕丝并最终将其织成布料的木制机器原型。“当人们意识到可以用国内原材料生产出美丽的布料时,这个概念不再被认为是疯子的乌托邦式幻想【……】。养蚕被引入一些学校、监狱和护理机构。波兰的一些县道路两旁种满了桑树,铁路沿线则用桑树来形成防雪树篱”——二战后不久米兰实验站出版的一份宣传册报道。维塔切克兄妹在全国巡回演讲,向尽可能多的观众展示丝绸制造的潜力。他们为自己定下的目标是让“波兰丝绸”的名声不次于“波斯地毯”或“英国羊毛”。“波兰丝绸必须成为美丽而纯正的代名词”——波兰中央丝绸实验站的创始人说道。1925年,该机构参加了“波兰乡村”展览,而两年后,宣布了举办波兰首届丝绸大赛。培育“最佳、最用心”蚕茧的参赛者不仅能获得桑树苗和珍贵的蚕茧本身,还能获得来自各部委和农业组织的奖项。1930年,时任总统,伊格纳齐·莫希奇茨基(Ignacy Mościcki)访问了波兰中央丝绸实验站,荣参加了新课程开幕式。
最大的丝绸气球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1938年,在霍霍沃夫斯卡山谷为《波兰之星》气球往平流层的飞行做准备。图源:国家数字档案馆(NAC)
Picture image
gwiazda_polski_nac_2.jpg
维塔切克创立的丝绸站也成为战后波兰电影编年史的一个专题报道对象。 “这些是蚕茧。经过蒸煮后可以从中纺出丝线”——一段容易识别的旁白声音谈到。画面中,我们看到妇女们在机器旁工作,也看到整个复杂的纱线生产过程,以及展示降落伞丝绸部件的板子。“精密织布机也为保卫国家做出了贡献”——波兰电影编年史中经典的宣传语气响起。的确,在二战前夕,波兰政府呼吁农民开始养蚕,理由是所生产出的原材料对军队至关重要。在米拉诺韦克,生产军用织物、弹药包和降落伞绳是当地最重要的产业之一,但与此同时,也生产其他产品,如:外科手术线、渔线、绝缘纱线、围巾和领带。
当地的专家还开发了将丝蛋白应用于化妆品的技术,并引入了在织物上绘制装饰等一些艺术创新。丝绸——像维塔奇科兄妹所赞扬的那样——也是制作圣衣、雨伞或旗帜的理想材料。著名的《波兰之星》(Gwiazda Polski)热气球就是用米兰诺韦克丝绸制成的(并在萨诺克(Sanok)进行橡胶化处理)。该热气球是世界上最大的平流层热气球。1938年在霍霍沃夫斯卡山谷(Dolina Chochołowska)进行了其失败的发射尝试。
丝绸热患者
约瑟夫·布热津斯基,《丝绸热》,1928年。图源:波兰国家图书馆
有趣的是,在二战爆发几个月后去世的约瑟夫·彼得·布热津斯基(Józef Piotr Brzeziński),一位杰出的克拉科夫生物学家以及欧洲植物细菌学的先驱,在他的一篇极具批判性,有时甚至带有恶意色彩的著作,《丝绸热》(“Gorączka…jedwabna”,1928年)中声称,将丝线用于国防目的仅仅是为了掩盖这一——正如他自己说的——“经济荒谬”的意义。他嘲讽了生产丝绸的概念,并曾写道:
“这必须是国产丝——无可奈何!波兰士兵只能依靠波兰幻想翱翔天际。如果【……】我们的桑树在某个冬天冻死了,无法为蚕提供食物,那么今年我们干脆就别想参与战争了!”
尽管布热津斯基也曾写道,丝绸制作的普及主要是“失业的城市知识分子”所为,而他们对丝绸的了解仅限于“他们妻子的丝绸裙子和袜子”,但他并未止步于尖锐的评论。他还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提出了估算和气候分析,来证明自己的观点。在他看来,在波兰,丝绸制作绝对无利可图。
转型与镇压
蚕茧,波兰中央丝绸实验站,1926年,图源:audiovis.nac.gov.pl (NAC)
二战爆发时,波兰中央丝绸实验站已在全国各地建立了约3000个养蚕场,并培训了数百名丝绸制作教师。当时,规模庞大的工业部门每月生产近8平方公里(!)的各种丝绸产品。在波兰被占领期间,为了防止纳粹没收米拉诺韦克的丝绸并将其用于自己的军事目的,实验站的员工拆除了用于生产天然纱线的所有机器。波兰解放后,在米拉诺韦克的一栋别墅里开设了一所丝绸高级学校,以培养新的专业人才。有趣的是,战后组建的当地运动队采用了《蚕蛹》(“Jedwabnik”)的名字。1948年,在维塔切克的监管下运营的米兰工厂的宣告终结。那一年,工厂被国有化,其创始人被解雇,随后成为当时波兰政治镇压的受害者,并被监禁数年。同年,他的妹妹,斯坦尼斯瓦娃被拒绝发放护照,使她无法接受邀请参加里昂著名的国际丝绸大会。
蝴蝶的辛勤劳作
Picture display
standardowy (864px desktop)
叶片上的毛虫。1936年,第一骑兵团的养殖蚕。图源:国家数字档案馆 (NAC)
Picture image
jedwabniki_nac.jpg
“桑树叶每年都由勤劳的蚕加工成美丽的真丝纤维”——一份科普手册上写道。这些“勤劳的生物”作为鲜活的小生命通常被排除在丝绸生产的官方叙述之外,仿佛这项工艺不需要剥夺数百万蝴蝶蛹的生命——将它们连同茧一起扔进沸水里。如今,市面上有各种模仿传统丝绸的纯素替代品,其中包括大豆丝、酵母丝或莲蓉丝。然而,最常见的、与奢侈品联系在一起的丝绸,依旧是专门为生产而饲养的昆虫辛勤劳作的成果。尽管如此,从今天更注重生命关系的视角出发,这段米兰韦克丝绸史也值得被重新审视。
资源:B.维塔切克-内凌(B. Witaczek-Nehring),“Gdzie jest morwa, tam jedwabnictwo być może”(暂译:《有桑树的地方,便能有丝绸生产》),载于:“Polska na jedwabnym szlaku”(暂译:《丝绸之路上的波兰》),华沙,1998年;“Co to jest jedwab naturalny”(暂译:《什么是天然丝绸》),(波兰中央丝绸实验站工业部,米兰诺韦克),1918年至1939 年;瑟夫·彼得·布热津斯基(Józef Piotr Brzeziński),“Gorączka… jedwabna”(暂译:《丝绸热》),克拉科夫,1928年;“Rozwijamy przemysł jedwabniczy!”(暂译:《让我们发展丝绸产业!》),利沃夫,1927年。
作者:马赛琳娜·奥巴尔斯卡(Marcelina Obarska)
发布日期:2024年11月21日
译者:司徒静(Magdalena Stoszek-Deng),2026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