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尼亞科夫蕾絲——凝視之術
傳統的蕾絲潔白精緻，彷彿由絲線和空氣共同編織而成。在波蘭，這種獨特的藝術形式融合了19世紀的習俗、對世界的真誠熱愛與欣賞，以及對女性解放的歷史。
蕾絲編織者的手指飛快地揮舞著鉤針，如此之快，以至於旁觀者很難跟上，尤其因為鉤針細如針尖。線越細，鉤針也越細，而成果——蕾絲也因此越精緻複雜。
科尼亞科夫（Koniaków）是波蘭南部的山村，共有3,500位居民，其中約一半是女性。約有700位女性（從蹣跚學步的幼兒到耄耋老人）掌握蕾絲飾品的製作技巧。近兩百年前在科尼亞科夫村興起的蕾絲藝術，在過去十多年經歷了復興——這也許與將民間圖案融入設計和時尚的潮流有關。此外，蕾絲的流行也與人們對手工技藝的欣賞密不可分：經過多年的大眾消費，我們開始重新關注所購商品的原創性和品質（正如安娜·茨梅爾【Anna Cymer】在其文章中：“The Kilim Revival: Weaving Tradition into Modern Walls”【暫譯：《基里姆地毯重回大眾視野》】中所寫）。
當代蕾絲的復興也源自於其藝術價值。蕾絲製作起源於傳統工藝，但如今已發展成為一種藝術形式，科尼亞科夫當代藝術家的作品便是最好的證明：蘇珊娜·普塔克（Zuzanna Ptak）、多蘿塔·切希拉爾（Dorota Cieślar）、盧西娜·比托夫(Lucyna Bytow）以及1971年出生的貝斯卡塔·萊吉爾（Beata Legierska），2025年9月她在韓國清州工藝雙年展上展出作品並舉辦蕾絲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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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尼亞科夫，蕾絲博物館，瑪麗亞‧格瓦雷克紀念室，2013年。圖源：Jakub Porzycki / For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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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絲的製作方法很多。在科尼亞科夫，當地的方言中意為“heklować”，意思是用鉤針製作。真正的蕾絲藝術家會擁有一套大小不一的鉤針。技巧固然很重要，但最關鍵的是想像力和敏銳的感知力——蕾絲教導人們仔細觀察大自然，並留意細節。
每一件新的蕾絲作品都始於喜悅。在一次訪談中，貝婭塔·萊吉爾斯卡描述了科尼亞科夫的女孩們是如何學習這門藝術的：「女孩漫步在草地上，採摘雛菊，帶回家，然後和母親一起嘗試用鉤針編織它」。她將自己的工作描述為用「活線」將草地上的花朵和昆蟲融入蕾絲作品中。科尼亞科夫蕾的目標是美化生活，喚醒人們對世界之美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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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尼亞科夫的蕾絲工匠，日維茨基貝斯基德的山脈（Beskid Żywiecki），1977年。圖源：Woody Ochnio / For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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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尼亞科夫的蕾絲從何而來？
幾個世紀以來，產自義大利、英國、法國、波蘭、比利時和西班牙的蕾絲飾品都是奢侈品。 16和17世紀，蕾絲從歐洲傳入到中國，其價格以銀兩計價──如同珠寶和其他奢侈品，而非普通布料。
蕾絲的價值也體現在這樣一個故事中：17世紀，波蘭最富有的女性之一，佐菲婭·登霍夫（娘家姓謝尼亞夫斯卡，Zofia z Sieniawskich Denhoffowa）擁有七百個村莊和三十個城鎮，為了換取蕾絲，將位於華沙克拉科夫郊區大街（Krakowskie Przedmieście）的宮殿（即今天的克拉辛斯基宮，Pałac Krasińskich）交給了叫雷斯庫爾（Reskur）的一位商人。價格雖然高昂，但也許是物有所值的。 18世紀，波蘭已經有不僅使用絲線，還添加了金線銀線手工製作精美的蕾絲。相似的蕾絲在當時世界上只有少數地方才能生產。
根據記載，第一批蕾絲製品是由意大利裔王后，博娜·斯福爾扎（Bona Sforza）在嫁給波蘭國王，齊格蒙特一世（Zygmuntem Stary）後帶到波蘭的。她的孫子，瓦迪斯瓦夫四世（Władysław IV Waza）國王，在由魯本斯繪畫的一幅肖像畫中佩戴著一條精緻的蕾絲領。幾個世紀以來，蕾絲一直是一種稀有的裝飾品，只有最富有的人才能享用，是由貴族婦女或修女手工製作。直到19世紀中期，蕾絲才開始普及，並逐漸被機器大量生產，最終進入鄉村和城鎮。然而，蕾絲始終是純粹的禮儀用品，凸顯著特定場合的特殊性。
關於科尼亞科夫蕾絲最早的記載可以追溯到兩百年前，涉及到當時已婚婦女佩戴蕾絲「czepiec」帽子的習俗。在古代波蘭，「oczepiny」儀式是新娘告別美好無憂的少女時代，正式成為已婚婦女的象徵，是鄉村婚禮中最重要的習俗。傍晚或夜深時分，年長的婦女會護送新娘前往一間單獨的房間，在那裡，她們會莊重地取下新娘頭上的花環，為她戴上一頂緊緊繫好的czepiec帽，然後在上面再繫上一條圍巾（繫在下巴或腦後的）。
完成這些儀式後，新娘回到婚禮現場。從此以後在公共場合露面時，都必須帶著女帽，這不只是怕鄰居議論。也是因為當時還流傳著一種迷信的說法：如果已婚婦女忽視這一習俗，就會招來雷電，燒毀她所有的財產（這顯然是對不戴頭巾非常的嚴厲懲罰）。這頂帽子唯一的裝飾就是蕾絲額帶，也就是遮住婦女額頭的部分。這也難怪，隨著時間的推移，機器製造的蕾絲逐漸被更精緻、更美麗的手工蕾絲所取代。科尼亞科夫的年輕女孩們或許是在貴族家庭做侍女時學會了這門藝術。
如今，科尼亞科夫的蕾絲工匠仍然製作帶有蕾絲額帶的已婚婦女帽，但更受歡迎的產品包括被稱為“小玫瑰”的圓形桌布。此外，類似產品還包括長條家具墊、燈罩、手套和衣領以及丁字褲 ，這種丁字褲在21世紀初風靡一時，出現在商店和時尚雜誌的拍攝中，為科尼亞科夫蕾絲注入了新的活力。所謂的「丁字褲風波」曾被《時代雜誌》、《華爾街日報》和《世界報》報道。許多當地藝術家抗議在內衣中使用科尼亞科夫蕾絲，因為這種傳統面料對他們來說充滿象徵意義，並被視為神聖之物。關於使用民間藝術自由的激烈爭論最終漸漸平息，而科尼亞科夫蕾絲丁字褲依然可以買到，但與花卉蕾絲桌布不同，該產品並未獲得藝術層面的地位。
蕾絲的生活方式
繞在鉤針和指尖上的絲線，形成一條緊密的鏈，而鏈上則延伸出各種環：長針、中長針和結節針。不同針法在一起構成組合圖案：花、雪花、葉子、星星等。各個元素用蜘蛛網般的蕾絲「橋」連接起來。就這樣，一朵一朵花地編織，最終形成一張圓形桌布——在科尼亞科夫被稱為「玫瑰」（róża）或「小玫瑰」（różyczka）。其形狀以及中心性圖案與印度教的曼陀羅相似——兩者都具有像徵意義，傳遞和平與和諧之美。
儘管桌布的元素經常重複——主要是花朵（玫瑰、百合、雛菊）、葉子、樹枝、松果、星星、太陽——但沒有兩張科尼亞科夫的桌布或桌墊是完全一樣的。不存在現成的圖案或模板，因此製作蕾絲如同說話或寫作——單一圖案如同單詞，但每位蕾絲製作者都用它們編織自己的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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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大的蕾絲（已載入金氏世界紀錄）。圖源：Jakub Porzycki / For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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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五位科尼亞科夫藝術家——瑪爾塔·哈拉蒂克（Marta Haratyk）、達努塔·克拉索夫斯卡（Danuta Krasowska）、雷納塔·克拉索夫斯卡（Renata Krasowska）、瑪麗奧拉·萊吉爾斯卡（Mariola Legierska） 和烏爾叔拉·雷布卡（Urszula Rybka）——在第一位的家中共同創作了世界上最大的蕾絲桌布。這朵美麗的「玫瑰」包含超過八千個圖案，直徑五米，使用了50公里長的線。它現藏於科尼亞科夫蕾絲中心。
蕾絲製作者的藝術生涯始於童年時期。普塔克和萊吉爾斯卡都在訪談中表示，她們在幾歲時就開始製作蕾絲花邊。技藝代代相傳，從母親傳給女兒，從祖母傳給孫女，從年長的鄰居傳給年輕的鄰居。出生於19世紀的瑪麗亞‧格瓦雷克（Maria Gwarek）, 一位傑出的蕾絲藝術家也是蕾絲製作的推廣者，至今仍被科尼亞科夫的人們銘記。她於1962年去世後，她的故居改成了蕾絲博物館。館內不僅展出了精美的“科尼亞科夫玫瑰”，還展出了這位藝術家生前最後一件作品——為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用絲質手術線鉤織的桌布（這件作品在她去世時戛然而止）。同樣技藝精湛的蕾絲編織師，已去世的格瓦雷克學生，海倫娜·卡米業尼亞日（Helena Kamieniarz）回憶說，她的老師鼓勵當地女孩學習蕾絲，並告訴她們這項技能將伴隨她們一生。
女性應該掌握一門手藝，以便能夠自食其力、掌握自己的命運──這種觀念也促成了19世紀和20世紀初在山區小鎮湧現的許多蕾絲學校。其中最著名的是1883年由傑出的女演員，海倫娜·莫德熱耶夫斯卡（Helena Modrzejewska）在扎科帕内（Zakopane）創辦的蕾絲學校。莫德熱耶夫斯卡不僅在波蘭，在英國和美國享有盛名（以海倫娜·莫傑斯卡，Helena Modjeska的姓名）。在她所創辦的國家蕾絲學校裡，為農村女孩授課的老師都是來自著名克拉科夫美術學院的講師。同時，熱愛山區民俗的莫德熱耶夫斯卡將線繡裝飾藝術品推廣到世界各地——許多照片都顯示她身著飾有蕾絲的連身裙。這意義非凡，因為她的舞台和私服都非常備受關注（在美國，她那些裝飾華麗的連身裙甚至被描述為：「莫傑斯卡風格」）。
20世紀初，學校的建立和蕾絲製品的推廣，使得家庭自製蕾絲成為山區婦女擺脫貧困的一種方式，她們往往因此躲過飢餓、流落街頭和乞討。她們用出售蕾絲賺來的錢供孩子上學，為他們買鞋子和筆記本（這些在一百年前的貧困山區並不常見）。蕾絲超越了其藝術和美學層面，獲得了倫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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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婭塔·萊吉爾斯卡在2018年於文化和國家遺產部舉辦的作品展。圖源：Paweł Supernak / P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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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畫
六歲時就鉤織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條蕾絲鏈的貝婭塔·萊吉爾斯卡在接下來的幾年裡鉤織了不少花朵和桌布。快十八歲的時候，她才開始認真考慮成為蕾絲編織師。當時，她的男友（也是她未來的丈夫）帶回一件瑪麗亞·格瓦雷克鉤織的精美的，但已經破舊不堪的蕾絲領子送給她。他問她能不能幫忙修補。她一口答應了，然後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反覆嘗試，拆線、數針、鉤織、再拆線，一遍又一遍地修補。 「這條領子上的圖案我完全不認識，也不知道該怎麼鉤。而且，它是用非常細的線鉤織的，我以前從來沒用過類似的細線」——她在接受Sztuka i Styl網站採訪時回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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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尼亞科夫蕾絲工匠：瑪爾塔·萊吉爾斯卡和貝婭塔·萊吉爾斯卡。圖源：Alina Świeży-Sobel / For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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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幾年，她獲得了獎學金和許多獎項，其中包括波蘭文化和國家遺產部頒發對民間文化貢獻的特別獎。 2025年5月，她榮獲波蘭民間藝術家最高榮譽——奧斯卡·柯爾伯格（Oskar Kolberg）獎。
作為科尼亞科夫為數不多的蕾絲工匠之一，她製作傳統的czepiec女帽。她曾為迪奧訂製過一頂女帽以及一件束身衣和麵紗——而她在這件作品中使用的每個圖案都只出現過一次。此外，她還創作珠寶，將蕾絲與琥珀或水晶等元素結合，並製作蕾絲線畫。
和她的老師，瑪麗亞·格瓦雷克一樣，她認為，科尼亞科夫的女孩們應該學習蕾絲製作的傳統技巧。如今，不再是為了能夠為自己的孩子買鞋，而是為了讓這項傳統得以傳承。同時，在接受Ślązag網站採訪時，她指出，蕾絲和其他任何一門藝術一樣，都是藝術家的智慧財產權。作品的構思和創作都屬於她。這也是她總是在畫布上簽名的原因之一。這代表著民間藝術領域女性解放的下一個階段，而這個階段始終尚未完全發生。
發布日期：2025年8月21日
最後更新日期：2025年11月18日
作者：西爾維亞·涅姆奇克（Sylwia Niemczyk）
譯者：司徒静（Magdalena Stoszek-De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