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怎麼在自己作品中融合不同文化呢?
媽打·沙律:里斯本展覽中的一件作品名為《啟示》(“Apokalipsy”)。在這件作品中,我使用了絲綢(包括我祖母從西伯利亞帶回來的一件衣服的碎片,雖然我不確定它是否是中國絲綢)。我祖母是動盪時期從那裡回來的,為了在旅途中隱藏絲綢,她用這種珍貴的絲綢像襁褓一樣包裹了兩個年幼的孩子。
除此之外,我還用了父親的襯衫。在《啟示》中,我將與我家族歷史和我當代生活相關的材料縫製在一起,試圖創作出一些抽象而普適的作品。作品的第二部分是一本書:完全用我們自己建構的語言寫成的以俳句形式呈現的短篇科幻故事。
我們的另一件作品,《烏托邦導航》(“Kompas Utopii”)由十三幅由紡織品拼湊而成的作品組成。這些紡織品主要來自波蘭,懸掛在一個竹製結構上,其靈感源自澳門傳統的竹製鷹架。這件作品融合了健文一家的遷徙與我們旅行的主題。該系列作品是翻過來向觀眾展示的 以便像徵性地向那些工作不為人知的移民致敬。
除了繪畫專業之外,我還在克拉科夫服裝學院的一所高等職業學校學習了紡織品生產專業。這一點讓我了解到紡織業艱苦的工作條件及其對環境的影響,並激發了我從事布料創作的靈感。布料承載著關於工作、遷徙和轉型的故事,而我們往往不了解它們的完整歷史。面料實用且易於運輸——這在我的生活中也很關鍵,因為我經常搬家,沒有固定的工作室。
健文,你第一次造訪波蘭是什麼時候?
張健文:2018年,我在波茲南展出了我的電影《小說無用》的原版。這是台灣策展人,李依佩為波茲南藝術週籌備的聯展的一部分。
我來自柏林,那裡的建築都很現代,所以波蘭的那些古老的公寓大樓讓我印象深刻。那裡也很熱,比柏林的老建築熱很多。我五月底到的,是星期日。我在這個國家首先看到的是天主教遊行。然而,當時我對波蘭並沒有太多想法,現在我更了解它複雜的歷史,以及它受到不同文化的影響。正是這種複雜性影響了我們的創作,尤其是將文字與紡織品結合的想法。
你們也提到了波蘭與澳門之間的關聯。
張健文:我們特意提到了曾到訪澳門的波蘭耶穌會士,卜彌格(Michał Boim)。 2016年習近平訪問波蘭後,卜彌格更加出名-在《波蘭共和國報》(“Rzeczpospolita”)的一篇文章中,中國主席稱之為:「波蘭馬可·波羅」。在17世紀,歐洲與世界其他地區的聯繫很大程度上是由殖民統治和耶穌會傳教活動所塑造的。卜彌格在澳門學習了文言文 ,後來侍奉了明朝最後一位皇帝。現代共產中國利用卜彌格的故事來強調與波蘭的關係,其實卜彌格本人支持明朝,還試圖說服教宗和葡萄牙人,並將皇帝的信件帶給他們了。因此,在台灣民族主義的敘事中,卜彌格象徵對舊王朝的忠誠。當他回到澳門時,葡萄牙人將他囚禁。他在中國去世,再也無法與皇帝取得聯繫。
澳門與波蘭之間的歷史淵源鮮為人知,卻引人入勝。另一位人物,莫里西·奧古斯特·貝尼奧夫斯基(Maurycy August Beniowski)也連接這兩個地區。這位波蘭-匈牙利-斯洛伐克混血冒險家與他的俄羅斯情人一同抵達澳門(後者在登陸前不久去世)。 1774年,他受法國人僱傭,統治馬達加斯加,當地人擁立他為國王,從而導致了他的死亡。
貝尼奧夫斯基的故事就像電影裡的情節。
張健文:他的人生經歷啟發了許多小說、電視劇和歷史作品。在當時,國籍的概念並不像今天那麼明確──貝尼奧夫斯基一生都在為不同的殖民勢力和帝國工作。
媽打·沙律:卜彌格的家族來自匈牙利,但他自己出生於利沃夫,自認為是波蘭人。他創作了一本名為:《中國植物誌》(“Flora Sinensis”)的引人入勝的著作,書中描繪了中國的動植物。我們將這本書中的圖案融入我們的作品中。
健文的母親為自己取了一個非中文的名字「弗洛拉」(Flora)。我們在卡托維茲圖書館舉辦了名為"Flora Macanensis"的一個小型展覽講述了她的故事——她如何從中國大陸移民到澳門,如何從事各種工作(例如拋光象牙物品)。很可能就是在這家工廠裡,她遇見了健文的父親。他是木匠兼工匠,也是從中國大陸來到澳門的。去年,我們在紐倫堡舉辦的展覽展示了他的故事。此外,我們還加入了有關他的這一旅程的一段音景和一部實驗電影。
該旅程如何?
張健文:我父親從廣東省中山市到澳門附近的一個小島 。 1970年代末,中國極為貧困,而澳門就像一顆明珠,是夜空中的燈塔。這段旅程充滿危險。就在到達邊境前,移民隊伍分成了兩隊,其中一隊被捕,而另一隊(包括我父親)躲進了灌木叢。有一名士兵威脅要開槍打死他們,但他們認為是虛張聲勢,就繼續躲開。最終,他們逃脫了,在燈塔的指引下游到了澳門。珠江的水域 流入南海,這讓旅程更加危險。他們必須在被洋流捲走之前到達澳門。
在那個年代,流民生活難以想像。我在柏林的朋友曾經告訴我,我之所以能搬到這裡很就是因為我很勇敢,但這與我父親的經歷相比根本不算什麼。在中國,許多人冒著生命危險跨越邊境。當時有被稱為「蛇頭行動」的一整套產業圍繞著移民過程。
蛇頭?
張健文:這些人參與了非法移民。我母親花了幾百元人民幣為了能夠與一個朋友一起坐船到澳門。這是一個非常感人的故事,但她很少提起它。我知道在澳門的越南難民幫到她了。
媽打·沙律:移民和流民的故事比口號更感人,通常展現那些冒著生命危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