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的迷戀:波蘭天文學中的女性
據說,星盤(用於確定天體位置的一種儀器)是由一位女性發明的。這位女士是埃及亞歷山大港的數學家、哲學家兼天文學家,希帕提亞。女性在太空探索史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今天,讓我們著眼於波蘭篇章。
波蘭天文學的代表人物理所當然的是尼古拉‧哥白尼(Mikołaj Kopernik)。他耀眼的生平事蹟暗淡了其他人的──尤其是女性的──名字。然而,自古以來,女性也一直參與太空探索,不僅作為“天文學家的妻子”,也是作為獨立、兢兢業業的科學家。下面,我們為你介紹波蘭天文學界的幾位傑出女士。
超越開普勒的瑪麗亞·庫尼茨
瑪麗亞‧庫尼茨著作《Urania propitia sive Tabulae Astronomicae mire faciles [......]》扉頁,1650年。圖源:弗羅茨瓦夫大學數位圖書館
稱為:「西里西亞的希帕提亞」的瑪麗亞·庫尼茨(Maria Kunic,也拼作: Cunitz、Cunitia)被認為是當今波蘭境內工作的第一位女性天文學家。她於1610年出生於西里西亞,並終其一生與這片土地保持著緊密的聯繫。她的父親,亨里克·庫尼茨(Henryk Kunic)是來自萊格尼察(Legnica)的一位醫生。他出身於科學家和研究人員世家,自己也從事天文觀測工作(曾與約翰內斯·開普勒的老師、丹麥天文學家,第谷·布拉厄合作)。家中濃厚的科學氛圍自然而然地促使瑪麗亞重視學習——她精通七門語言,熱愛音樂和繪畫,同時培養自己對科學的熱情。後來,她與丈夫,埃利亞什·克雷奇馬爾(Eliasz Kreczmar)分享天文愛好。克雷奇馬爾是“Horologium zodiacale”——在弗羅茨瓦夫出版的一部占星學著作的作者。有資料顯示,希維德尼察(Świdnica)當地居民對庫尼茨的生活方式頗有微詞,議論紛紛。這位天文學家不得不在白天睡覺以恢復夜間觀測的精力。這一點被視為對「女性職責」的忽略。
瑪麗亞·庫尼茨在希維德尼察的長椅。圖源:Gerard/Reporter/East News
瑪麗亞和埃利亞什夫婦與揚·赫維留斯(Jan Heweliusz)保持著書信往來,瑪麗亞與赫維留斯是同齡人。他們的天文領域的聯絡始於庫尼茨創作她最偉大的著作——“Urania propitia”(拉丁文意為:「易於理解的天文學」)之時。該書於1650年在奧萊希尼察(Oleśnica)出版。這部著作獻給斐迪南三世皇帝,對開普勒著名《魯道夫星表》進行修正和簡化。基於日心說模型,該星表能夠比以往更精確地確定行星位置。這位西里西亞女性天文學家撰寫自己著作時同時使用拉丁文和德文,這極大地提升了該書的普及價值,使其成為科學史上由女性撰寫的最早的印刷出版物之一。 2020年,“Urania propitia”第二版(法蘭克福版)在希維德尼察市的拍賣會上以8,500歐元的價格成交,並納入舊商業博物館(Muzeum Dawnego Kupiectwa)的館藏。如今,希維德尼察市集廣場上、博物館前,矗立著由斯坦尼斯瓦夫·斯特日任斯基(Stanisław Strzyżyński)設計的紀念碑——坐在一座長椅上的瑪麗亞·庫尼茨。她手持著“Urania Propitia”書和一個星盤。金星上的一個隕石坑以及1960年發現的一顆小行星(命名為Mariacunitia)都以這位天文學家的名字命名。
埃爾茲別塔·赫維留斯與不眠之夜
埃爾茲別塔·庫普曼·赫維留斯和揚·赫維留斯正在進行天文觀測,1673年。圖源:Wikimedia.org
格但斯克(Gdańsk)的標誌性人物之一,揚·赫維留斯,在他的家鄉共有三座紀念碑。遺憾的是,很少有人記得他生活上和事業上的伙伴——同樣來自格但斯克的埃爾茲別塔·赫維留斯。各類記載大多只將這位女性天文學家視為年長許多的丈夫的助手,儘管她自己對天文學的熱情和相關技能早在他們結婚之前就已經發展起來了。順便一提,這份婚姻主要是兩個富裕家庭之間的婚姻。埃爾茲別塔·庫普曼於1647年出生於一個有錢商人家庭裡。當時的格但斯克經濟富足,對外往來開放,重視居民教育,這樣的城市環境無疑問地有利於埃爾茲別塔的發展。她很快就成為了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女人。在波蘭天文學史的第一部著作中,費利克斯·庫哈熱夫斯基(Feliks Kucharzewski)提到庫普曼時,將她描繪為丈夫的助手:
「1663年,第一任妻子去世後,他與格但斯克商人的女兒,埃爾茲別塔·科爾普曼(Elżbieta Korpmanówna,原文如此)再婚。在後來天文觀測方面埃爾茲別塔給予了他極大的幫助。這位受人尊敬的女子與丈夫在天文台度過了許多不眠之夜,而掌握了所有必要的觀測技巧後,她能夠輕鬆地讀取恆星的角度和相對距離,從而成為丈夫的得力助手。」
這對夫婦住在Korzenna街的一棟公寓大樓裡。揚·赫維留斯在這棟大樓的露台上建造了當時歐洲最好的天文台。巴洛克畫家兼素描家,安德烈亞斯·施泰赫(Andreas Stech)的一幅廣為流傳的版畫描繪了這對夫婦在他們的工作室裡共用一台黃銅六分儀的場景。 1690年丈夫過世後,埃爾茲別塔在揚三世·索別斯基(Jan III Sobieski)在的資助下,完成了並出版了他們共同的著作,"Prodromus astronomiae"星表《天文導論》。星表收錄了他們所進行的超過1500筆星體觀測的記錄。
來自埃爾茲別塔·赫維留斯在丈夫去世後完成、修訂並出版的星表的插圖。圖源:波蘭國家Polona圖書館
18世紀法國天文學家,傑羅姆·拉朗德(Jérôme Lalande)在1821年於波蘭出版的著作,"Astronomiia dla płci piękney"(暫譯:《女性天文學》)中提到了庫尼茨和庫普曼:
「我們已經了解許多女人不僅展現了自己對這一領域的求知欲,更在這一領域刻苦鑽研。(……)西里西亞醫生的女兒,瑪麗亞·庫尼茨(Maryja Cunitz)於1650年出版了天文表。(……)赫維留斯的妻子曾與他一起進行天文觀測。」
埃爾茲別塔和揚·赫維留斯葬於格但斯克聖卡塔日娜教堂(kościół św. Katarzyny)的赫維留斯家族墓地。這位天文學家與「西里西亞的希帕提亞」一樣,金星上的一座環形山以及一顆小行星以這位女性天文學家命名。
痴迷在星辰中的威廉明娜·伊萬諾夫斯卡
1972年,威廉明娜‧伊萬諾夫斯卡在位於托倫附近皮夫尼采村的尼古拉·哥白尼大學天文台。圖源:Jan Morek/波蘭通訊社
1905年,威廉明娜‧伊萬諾夫斯卡(Wilhelmina Iwanowska)出生在維爾紐斯的一個貧寒貴族家庭。她最初的求學經驗絲毫沒有預示她日後會成為世界知名的天文學家,並創立宇宙距離的新標尺。她就讀的維爾紐斯一所私立高中,學校主要專注於人文科目:拉丁語、宗教、哲學和藝術史。 「出於某種叛逆,我就決定學習數學」——她在自己學術傳記中寫道,並強調她一直對天文學和各種科學充滿熱情:「這個決定突如其來,不可逆轉,彷彿源於內心的召喚」。然而,由於當時準備不足,伊萬諾夫斯卡不得不重修她在斯特凡巴托里大學(Uniwersytet Stefana Batorego)數學與自然科學學院的第一年數學專業(這所大學也是亞當·密茨凱維奇【Adam Mickiewicz】和尤利烏什·斯沃瓦茨基【Juliusz Słowacki】等人的母校。 「愛知社」【Towarzystwo Filomatów】也是在那裡成立的)。密茨凱維奇在《塔杜施先生》(“Pan Tadeusz”)第八卷中提到了當時波蘭最古老的維爾紐斯天文台。
「我也曾在維爾諾學過兩年的天文學/
那裡的普齊娜夫人富有又聰明/
她花了有兩百農夫的村子的收入/
去購買各種各樣的鏡片和望遠鏡。 」
(譯者:易麗君)
威廉明娜·伊万诺夫斯卡前工作场地:维尔纽斯天文台。照片中人物:瓦茨瓦夫·杰乌尔斯基教授。他于1937年向伊万诺夫斯卡提供助教职位。图源:NAC/audiovis.nac.gov.pl
最終,伊凡諾夫斯卡補齊學業短板,同時不曾缺席任何天文課程,最終於1929年獲得了數學研究碩士學位。她將瓦茨瓦夫·傑烏爾斯基(Wacław Dziewulski)教授向她提供助教職位當天描述為「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天」。她的第一篇天文學論文,"O wyznaczaniu ruchu Słońca metodą Bravais"(暫譯:《論布拉維方法測定太陽運動》)是用英文寫的,並被分發到世界各地數百家天文台。 1933年,伊凡諾夫斯卡在高燒不退的情況下通過了考試,獲得了博士學位。之後,她開始觀測造父變星(是一類高亮度週期性脈動變星),並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繼續進行這項研究。
戰後,伊凡諾夫斯卡與他人共同創辦了托倫的尼古拉哥白尼大學(Uniwersytet im. Mikołaja Kopernika w Toruniu)。上述的傑烏爾斯基教授擔任該校副校長,伊凡諾夫斯卡本人則被任命為天文物理系副教授。 「一切都得從零開始」——她回憶創立如今波蘭最重要的大學之一時說道。 1948年,她獲得為期六個月的美國獎學金,有機會結識傑出的科學家,並參觀了包括位於德克薩斯州洛克山沙漠高原的麥克唐納天文台在內的多個天文中心。在哈佛大學,她親眼目睹了最早的電腦之一。它佔據了好幾個房間:「裡面堆滿了機架,從上到下塞滿了電子管和無數的電線」——她回憶道。她乘坐“巴托里”號遠洋客輪返回歐洲,帶回了從德克薩斯天文台採集的約兩百顆恆星的光譜記錄膠片和磁帶。正是在美國收集的這些資料成為伊凡諾夫斯卡在20世紀50年代確定宇宙新距離尺度的基礎。這項壯舉被認為是她最重要的成就。
「我把望遠鏡當作有生命、友善的生物來對待」——伊凡諾夫斯卡在她的傳記中寫道。這篇傳記總結了她的科學生涯和個人經驗。透過這一出刊物,我們能夠很清楚的看出來伊万諾夫斯卡,這個被稱為「波蘭天文學第一夫人」的非凡科學家,對這個領域傾注了多大的熱情。在安娜·普拉斯卡奇(Anna Plaskacz)在的長篇訪談中,這位天文學家回憶了她第一次有意識地接觸星空的情景:
「我清楚記得那一刻。我當時兩歲半,也許三歲(......)我頭頂的天空繁星滿天;我至今仍記得那種攫住我的宇宙恐懼。我開始在院子裡奔跑,結果呢?星星在追趕我!你可以試試。星星是無法逃離的、無法躲避的(……)如今,我已經知道那是視差,是星星在追趕我,彷彿馬上要追上我,把我吞噬的錯覺。 」
1970年代,為了紀念尼古拉·哥白尼誕辰500週年,伊凡諾夫斯卡準備了一系列講座,先後在加拿大、美國、法國、當時的捷克斯洛伐克、義大利等地宣講。 1973年至1978年,她擔任國際天文學聯合會副主席。在一篇自傳中,她寫道,她有意地“逃避組建家庭的可能性”,認為家庭會極大威脅“科學事業”這份天賦饋贈。這位女科學家於1999年在托倫逝世。有一顆小行星以她的名字而命名。
羅札莉亞‧沙弗拉涅茨的凍傷之眼
罗扎利娅·沙弗拉涅茨。图源:华沙师范大学主图书馆,由耶日·克雷纳(Jerzy Kreiner)教授和威廉明娜·伊万诺夫斯卡教授提供
伊凡諾夫斯卡與來自凱爾採地區(Kielecczyzna)的天文學家,羅扎利婭·沙弗拉涅茨(Rozalia Szafraniec)年齡相仿。後者於1910年出生在一個農民家庭,是七個孩子中的一個,由單親母親撫養多年。儘管家境貧寒,家庭也缺乏學術傳統,沙弗拉涅茨仍從凱爾採高中畢業,成為謝基爾諾(Siekierno)村歷史上第一個高中畢業生。接下來,她進入華沙大學(Uniwersytet Warszawski)學習數學,師從著名數學家,瓦茨瓦夫·謝爾平斯基(Wacław Sierpiński,著名的波蘭邏輯與數學學派的創始人之一)。畢業後,她主要從事教學工作,並將未來的規劃與此緊密相連。然而,正如伊凡諾夫斯卡的情況一樣,天文助教的工作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薩弗拉涅茨在小波蘭(Małopolska)盧博米爾(Lubomir)山上的天文台,跟隨著名天文學家,塔德烏什·巴納赫維奇(Tadeusz Banachiewicz)完成了一年的實習。二戰的爆發並未削弱她對教學的熱情——在德國佔領波蘭的整個期間,她一直在家鄉組織秘密課程。作為地下活動家兼波蘭家鄉軍(Armia Krajowa)成員,她使用“Ażur”或“Żór”化名——都是她名字的變體。戰後,她的地下活動最終釀成悲劇,阻礙了薩弗拉涅茨的學術生涯,也斷送了她走向國際舞台的機會(波蘭人民共和國時期的雅蓋隆大學【Uniwersytet Jagielloński】)拒絕授予她教授資格,也不允許她以訪問教授的身份前往費城)。
位於貝斯基德(Beskidy)山脈盧博米爾山上的天文台,羅扎利婭·沙弗拉涅茨的前工作場地。天文台的創始人,塔德烏什·巴納赫維奇(隱約可見)站在天文台前面。 1934年,圖源:NAC/audiovis.nac.gov.pl
1947年,沙弗拉涅茨開始在克拉科夫天文台工作。僅僅三年後,她便完成了博士論文答辯,並因此從高級助理晉升為助理教授。她一直擔任此職至1973年退休。 1950年代,她也加入了國際天文學聯合會,並在負責協調食雙星研究國際合作的委員會任職(食雙星是她的專長——1960年代,她創造了世界紀錄,觀測了超過五萬顆變星)。這位女科學家還發現了兩顆新的這類恆星。天文學家兼天文學普及者,揚‧米耶特爾斯基(Jan Mietelski)在其遺作回憶錄中講到了沙弗拉涅茨參與觀測的一則軼事:
「即使是冰冷刺骨的望遠鏡的目鏡導致了她面部嚴重凍傷,她也堅持觀測;她只是給自己製作了一個看起來很嚇人的頭套,上面只開了兩個小孔露出眼睛。」
和威廉明娜·伊凡諾夫斯卡一樣,這位女科學家終身未成家,全心投入教學和研究(事實上,這是她與塔德烏什·巴納赫維奇教授合作的條件之一。他曾向自己的女助手們提出硬性選擇:要么組建家庭,要么繼續做研究)。多年來,羅扎利婭·沙弗拉涅茨一直致力於傳輸無線電時間訊號,並因此於1970年獲得了廣播電視委員會的榮譽徽章。她也是自1953年起出版的“Postępy Astronomii”(暫譯:《天文學進步》)季刊的長期編輯。她於2001年在克拉科夫逝世。
資料來源:
威廉明娜·伊萬諾夫斯卡(W. Iwanowska),“Mój życiorys naukowy”(暫譯:《我的科學傳記》),華沙1981年
F.庫哈熱夫斯基(F. Kucharzewski),“O Astronomii w Polsce”(暫譯:《論波蘭的天文學》),巴黎,1872年
J.拉 蘭德(J. La Lande),"Astronomiia dla płci piękney"(暫譯:《女性天文學》),華沙1821年
“Życie wśród gwiazd Profesor Wilhelminy Iwanowskiej : rozmowę z Panią Profesor przeprowadziła Anna Plaskacz”(暫譯:《威廉明娜·伊萬諾夫斯卡教授的明星生活:安娜·普拉斯卡奇對這位教授的採訪》),托倫,1997年
P.馬耶夫斯基(P. Majewski),“羅扎莉亞·沙弗拉涅茨 (1910 – 2001)”,[在:]“Urania — PA”編號,3/2001
揚·米耶特爾斯基(J. Mietelski),“羅札女士”,[在:]“Dziennik Polski”,2001年
Z.郭汶布-迈耶(Z. Gołąb-Meyer),“Astronomka Rozalia Szafraniec”(暫譯:《天文學家羅扎莉亞‧沙弗拉涅茨》;H.斯基摩缽羅維奇(H. Skimborowicz),“Żywot i prace Jana Heweliusza”(暫譯:《揚‧赫維留斯的生平與作品》),華沙1860年;Reformacja-pomorze.pl;
E.馬庫斯‧夫斯卡( E. Markuszewska),“Maria Kunic. Astronom ze Świdnicy”(暫譯:《瑪麗亞·庫尼茨。來自希維德尼察的天文學家》),希維德尼察, 2014年
K.布瓦什恰克(K. Błaszczak),“Pierwsza Dama Astronomii mieszkała na Ziemi Wieruszowskiej”(暂译:《天文学第一夫人住在维鲁舒夫地区》)
E. 納沃茨基(E. Nawrocki),“Maria Kunic - astronom ze Świdnicy”(暫譯:《瑪麗亞·庫尼茨。來自希維德尼察的天文學家》),2012年
J. 沃達爾奇克(J. Włodarczyk),“A Case Study of Maria Cunitia and Elias von Löwen”,2019年
作者:馬賽琳娜·奧巴爾斯卡(Marcelina Obarska)
發售日期:2021年10 月14日
最後更新時間:2021年10月29日
譯者:司徒静(Magdalena Stoszek-De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