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伊·瓦伊达在中国：形式与改革
由于共产主义国家之内的文化交流，波兰导演安杰伊·瓦伊达（Andrzej Wajda）的初期作品早在20世纪50年代就在中国上映。
如今中国学界对安杰伊·瓦伊达作品的讨论主要围绕两种叙事展开：这位导演要么被理所当然地奉为电影大师，要么因为他电影界泰斗的地位，他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额外的审视和批判。然而，这种讨论大多局限于那些在国际电影节上屡获殊荣的经典影片（如：《下水道》（“Kanał”）、《灰烬与钻石》（“Popiół i diament”）、《大理石人》（“Człowiek z marmuru”）和《铁人》（“Człowiek z żelaza”）。实际上瓦伊达的处女作——《一代人》（“Pokolenie”）早在20世纪50年代中期就在中国上映。受独特的政治、文化和制度环境的影响，他的作品在中国的地位 则更为微妙。
共产主义的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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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杰伊·瓦伊达的作品早在1955年就出现在中国，作为共产主义国家电影系统双边交流的一部分。长春电影制片厂的配音部门（长译）当时制作了《一代人》的中文版，并以《战斗的青年一代》为名发行。著名中国配音演员——徐雁和安琪为影片角色配音。
《一代人》的中国海报以《战斗的青年一代》为题发行，图源：经销商供应
《一代人》讲述着共产主义者的成长故事——主人公在华沙郊区的贫民窟长大，随后在一家木工坊工作，并在一位年长工人和一位年轻共产主义活动家的影响下加入国民警卫队，参与了反抗纳粹的战斗。鉴于当时中国的政治背景，这部电影配有片前说明聚焦于政治意识形态——这一点既源于中苏分裂前苏联的强大影响力，也源于小城镇和农村地区观众电影鉴赏水平（指了解视听语言的能力）普遍有限。旁白的引入向观众强加了一种对事件的解读，强调了共产主义斗争，并对其他政治派别进行负面描述。
如今，波兰电影学者常常将《一代人》称为一部“残缺的电影”，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时期的作品也常常因政治原因而被贬低。在波兰，共产主义与1945年至20世纪80年代末对苏联的半殖民地依赖经历密不可分。然而，与此同时，安杰伊·瓦伊达对波兰电影的巨大影响，以及他后期作品的重要意义——这些作品构建了反抗苏联统治的民族神话——意味着《一代人》也被视为一部突破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美学范式、预示着波兰电影变革的一部影片。
改革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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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下水道》影片的剧照，导演：安杰伊·瓦伊达，1956年。图源：Polfilm / East 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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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ill from Andrzej Wajda's "Kanal", 1956., Photo: Polfilm / East News
1958年，长译制作了《下水道》的中文版并以《他们热爱生活》为名开始发行。这部电影描绘了一群波兰家乡军士兵的命运。1944年9月华沙起义期间，他们为了逃离德军控制的莫科托夫区（Mokotów）进入下水道逃往市中心。瓦伊达的下一部电影《灰烬与钻石》却未在中国大陆上映——这或许与当时中苏关系的恶化有关。尽管如此，《灰烬与钻石》还是于1961年6月8日在香港上映。几年后，香港影评人，刘耀权将瓦伊达描述为一位表现主义导演，声称他的作品依赖于夸张的姿态和影像。罗卡（本名：刘耀权）显然更偏爱安杰伊·蒙克（Andrzej Munk）的风格。受当时英国殖民环境的影响，香港电影俱乐部经常放映艺术电影，如:法国新浪潮、新英国电影以及戛纳和威尼斯电影节的参展影片，瓦伊达的电影在香港的接受度显然更具电影科学性和分析性。
中国媒体对《一代人》和《下水道》的讨论并不广泛。颇具影响力的杂志《大众电影》（“Kino popularne”）反倒大力宣传波兰音乐剧，伦纳德·布奇科夫斯基（Leonard Buczkowski）的《广场奇遇》（又名：《马里安塔特历险记》，“Przygoda na Mariensztacie”）。该片讲述着二战轰炸后，一群年轻人重建华沙的故事。瓦伊达的处女作则出现在《世界电影》杂志上。该杂志翻译了波兰国家电影公司（Przedsiębiorstwo Państwowe „Film Polski”）的新闻稿，介绍了面向国际发行的十部新片。《一代人》位列榜首，但新闻稿指出该片由亚历山大·福特（Aleksander Ford）执导（他后来将该项目交给了瓦伊达，自己则担任制片人）。
波兰电影制片厂的兴起尤其引起了中国电影人和影评人的关注。中国也在寻求一种不同于苏联集中式电影模式的替代方案。在苏联，政府负责电影的融资、制作和发行——优先考虑宣传和教育，商业利润则退居其次。根据波兰的改革，电影制片厂则代表了一种分散式的制作模式。为了简化创作和制作流程，规模较小的电影单位从庞大的单一企业中分离出来，而融资和发行则仍然由中央电影管理机构负责。他们也会在影片上映前对其进行评估。电影单位的建立赋予了艺术家更大的自由，也让像安杰伊·瓦伊达这样的年轻电影人得以崭露头角。瓦伊达的职业生涯始于亚历山大·福特所领导的“Studio”电影制片厂（1955年至1968年）。
1955年12月，《世界电影》杂志刊登了路德维克·斯塔尔斯基（Ludwik Starski）在《电影季刊》（"Kwartalnik Filmowy"）上发表的一篇文章的译文。在此文中，他描述了电影单位的运作模式。然而，中国电影体系的去中心化尝试并未取得持久成效，年轻电影人的低成本处女作不再受到关注，取而代之的是耗资巨大的历史题材影片。直到20世纪70年代末改革开放时期，情况才有所改变。此时，瓦伊达和波兰电影的发展已经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中国的瓦伊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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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杰伊·瓦伊达执导的《铁人》，1981年，图片中：克里斯蒂娜·扬达，图源：Renata Pajchel/Studio Filmowe Zebra/Filmoteka Narodowa/fototeka.fn.org.p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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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rystyna Janda, 1981, "Człowiek z żelaza" w reżyserii Andrzeja Wajdy, fot. Renata Pajchel/Studio Filmowe Zebra/Filmoteka Narodowa/fototeka.fn.org.pl
1981年戛纳电影节上，《铁人》的成功引发了中国对瓦伊达的新一轮关注。与此同时，中国与法国之间的外交关系建立之后中国电影人终于能够以官方代表团的形式参加戛纳电影节。当时，中国电影体系正努力拓展全球发行渠道，而波兰电影的成功成为其重要的标杆。因此，关于瓦伊达的中文出版物主要关注电影机构的改革及其对“波兰电影学派”兴起的影响。
相似的进程在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也正在发生。电影体制的改革为年轻电影人提供了崭露头角的机会（他们后来被称为“第五代电影人”）。尽管这些进程之间存在相似之处，但很难将陈凯歌的现代主义作品《黄土地》与瓦伊达的新现实主义作品《下水道》直接比较。从风格和主题上看，瓦伊达更接近谢晋（谢晋的作品深受二战经历和毛泽东时代运动的影响）。与瓦伊达一样，谢晋也运用历史隐喻和史诗般的画面，而在其职业生涯后期，他也因保守主义倾向而受到年轻一代电影人和影评人的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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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镇》，谢晋导演，1986年，图源：上海电影制片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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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芙蓉镇》在卡罗维发利电影节首映并获奖后，许多影评人将谢晋的这部电影与《大理石人》和《铁人》相提并论。这部电影所讲述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小镇，时间跨度从1963年到1970年代末。女主人公是一位勤劳的女性，她靠着一个小摊位维持生计，却在1964年的“四大清洗”运动中被当作“暴发户”迫害。然而，她却意外地爱上了一位知识分子——这位知识分子同样也是文化大革命期间受到当地民众和官员迫害的受害者。1989年，这部电影在波兰上映时，波兰影评界反响不佳。记者们普遍批评其情节过于煽情。
谢晋，1988年，图源：Gianni Giansanti / Getty Images
然而，多年之后，一种精神上的共鸣浮现出来——谢晋和安杰伊·瓦伊达一样关注着受政治变革影响的人们的生活。在他们的电影中，两位导演都反思民族认同，探讨集体经历。有趣的是，2014年我第一次参观上海电影博物馆时，谢晋的巨型雕像立刻让我想到了安杰伊·瓦伊达。2023年，在中国举办的谢晋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活动，其盛况与波兰的瓦伊达纪念年不相上下。
艺术电影与主流电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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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杰伊·瓦伊达电影在福州放映，“电影里的波兰”之瓦伊达百年诞辰100周年，2026年3月28日，图源：波兰共和国驻广州总领事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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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晋和安杰伊·瓦伊达都被誉为“民族电影吟游诗人”造就了他们相似的创作动力——游走于宏大的历史巨作以及评论当代现实的细腻影片之间。瓦伊达后期的作品，如《甜蜜的冲动》（“Tatarak”）和《残影余像》（“Powidoki”）曾在香港和上海的电影节上展映，但《瓦文萨：希望之人》（“Wałęsa. Człowiek z nadziei”）却鲜少在国际银幕上亮相。
瓦伊达回顾展海报，台北，2012年，图源：新闻资料
迄今为止，当地唯一一次对安杰伊·瓦伊达作品的全面回顾展于2012年12月在台湾举行，由台北金马电影节组委会主席，聞天祥策划。此次回顾展主要围绕《卡廷惨案》（“Katyń”）的上映展开（该片于2008年8月15日在台湾首映，片名为《爱在波兰战火时》）。在接受《放映周报》杂志采访时，聞天祥如下总结了这位导演的作品：“华依达当然是站在国族电影的立场，但他投予的道德复杂性是更高的，就不流于教条化，但也正因他提出所谓真实的复杂性，以致可能会引发一些争议。”
在中国环境下，安杰伊·瓦伊达始终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物。一方面，他被视为电影改革者和权力机构的批判者；另一方面呢，他又被视为宏大而保守的民族叙事的创造者。这种形式与改革之间的张力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观众对他作品的接受程度。
作者：孔敏（Maja Korbecka）
译者：司徒静（Magdalena Stoszek-Deng）
